第2章
5
周末，他們十分難得，齊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我。
見我出來，女兒不動聲色地用手肘頂了頂老公。
老公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對我說：“老婆，今天我們一家人出去走走？”
“好啊。”我笑得燦爛。
他們卻一頭霧水，小心嘀咕。
“答應了？這幾天不是一見到我們，她就躲嗎？”
“管她的，能哄去養老院就行，聽說老年痴呆就是時好時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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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到了院裡，她鬧怎麼辦？”
“放心好了，對付這些神經病，那兒比我們有經驗，他們設備可多了。”
因為彼此都懶得應付，車上的一個多小時幹脆都沒有說話。
兒子終於在一棟破舊的居民樓前停了車，他們三個立刻連哄帶騙地把我推了進去。
“預約了的？”工作人員態度很不好，拿著登記表上下打量著我。
“王英，48歲，4人間，一天管一頓，600一個月？”
“對對。”老公忙不迭地點頭：“是她。”
工作人員翻了個白眼：“我要說好哦，600的，可沒陪護，病了S了，別賴我們。”
“行了，籤吧。”老公很爽快：“我們又不是什麼富貴人家，讓她餓不S、凍不S，就已經是盡責了。”
工作人員對這些沒良心的人早就見怪不怪，掏出鑰匙示意我們四個跟上。
女兒捂著鼻子，一臉嫌棄：“爸，我在外面等你們吧，這裡面都是老人味，實在是太臭了。”
我淡淡一笑，抓起女兒的手就把她往裡拽。
“別啊，你得適應。”
“我不在家的時候，那馬桶得有人刷吧，衣服和碗得有人洗吧，你爸那煙灰還總是亂彈，你不得學著收拾啊。”
女兒越聽臉色越難看，我繼續說：“等你以后生了娃，可能還有幾年時間連尿都兜不住，到時候自己身上也一股味，你難道還嫌棄自己啊。”
女兒苦著臉向老公求救：“爸，你快把媽拉走啊，她是不是犯病了，怎麼就抓著我不放了。”
老公和兒子相互看了一眼，並沒有動，反而勸起女兒來。
“家楠，這些事，你也該跟著學學了。”
“妹，我和爸兩個老粗，這些事注意不到，媽說的也有理，以后家裡只能靠你了。”
女兒一聽就炸開了：“周家琪，你他媽閉嘴吧。”
“我們同樣是一人出100，憑什麼要我幹活你就看著啊。”
“爸，你不能這麼不公平！”
老公癟了癟嘴：“行了，本來就是女人該幹的活，衣服也有洗衣機，都是些順手的事，又不累。”
“我們三個，就你賺得最少，以后也要嫁人的，聽你媽的話，好好學。”
這句“聽媽媽的話”，從老公嘴裡說出，顯得格外新奇。
女兒的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她可能也沒想到，這個回旋鏢轉回只打她，還打回來得這麼快！
她看著自己的爸爸和哥哥，就那麼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站著，委屈地縮了下鼻子，然后猛地打開我的手。
“你是故意的吧。”
“我看你說話清楚得很，哪有什麼老年痴呆！”
6
哎，面對女兒的質問，我在心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她已經看到了這兩個男人的真面目，卻只敢對我撒氣，真不知道是說她懦弱還是愚蠢。
“這很重要嗎？”
我輕描淡寫：“我已經眼瞎心盲地過了幾十年了，至於那腦子還好不好用，根本就是小事。”
“你什麼意思？”女兒覺得我在轉移話題，瞪著眼睛嘶吼。
“我問你吶，你是不是裝病！”
“啪”的一聲，我毫無徵兆地扇了女兒一巴掌。
“你誰啊，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女兒捂著發燙的臉，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
“你……打我？”
“打你很稀奇嗎？”我看著她：“就是怕一巴掌打不醒你。”
“哎呀，你這是幹什麼！”老公裝模作樣地護在女兒身前，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王英啊，不管你有沒有病，也不能對女兒動手啊。”
“你是媽媽，天生就是要愛自己孩子的，電視上都演，即使老年痴呆，唯一記得的就是愛孩子，除非......除非你沒有母愛！”
他理直氣壯地將矛盾又轉回到我的身上。
這是他二十多年來最會的手段，教育的包袱通通扔給我，媽媽不讓看電視、媽媽不讓吃糖果、媽媽不讓......巧妙地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開明但又充滿無奈的父親。
“爸說得沒錯，你根本就不愛我們！”女兒雙眼通紅，委屈又怨恨地瞪著我。
我輕松地越過老公，兇狠地扯住女兒的頭發將她拽到身前，一耳光又扇了上去。
“我就說了，一巴掌不夠！”
“啊！”女兒尖叫，手腳亂動、嘴裡亂喊：“你是瘋了嗎！”
“人呢？快把她關起來，你們不是有電擊嗎？快電她啊！”
老公和兒子看見這個場景，都有些發懵，因為我從來都是溫溫順順、逆來順受的。
聽見女兒這麼說，我倒是爽快地松了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覺得心累，放棄了再教育的打算。
我鼻子一哼：“不用麻煩，我自己進屋。”
說完，我轉身走進房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他們三個，然后“砰”地關上了門。
7
和家裡的三房兩廳比起來，這裡不到30平的房間收拾起來很容易。
同住的幾個老人雖說幫不上忙，但事少也絕對不添亂。
她們還會因為內疚，將手裡吃的、喝的都塞給我。
總之，在這比在家，輕松、自在得多。
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才慢悠悠地打開兒子的平板。
一看微信99+的消息。
女兒：“爸，我今天都挨打了，你不接我吃點好的？”
老公：“我真沒錢了。”
“你忘了你媽今天說的了？這以后的家務，都交給你了，今天晚上就你做飯吧。”
兒子：“別忘了我的襪子，順便把我那件白襯衣熨一下，明天我有個很重要的會。”
女兒：“我不做，你們愛誰做誰做。”
“媽不在家，也應該由爸爸照顧孩子，再不濟，也是哥哥照顧妹妹，憑什麼歸我？”
兒子：“誰叫你是女的，社會分工就是這樣。”
老公表示贊同。
后面的內容，他們都在爭論這些順手的事，應該怎麼分工，可直到最后，也沒爭出個結果。
我悠哉地生活了一周，每天都能通過客廳的監控欣賞到家裡的近況。
油膩膩的外賣袋隨處都是，他們已經放棄脫鞋進家了。
“相親相愛周家人”的群裡，除了相互埋怨，早就沒了以前的和諧。
“周家楠，廁所都是你的頭發，能不能收拾一下，下水道都要堵了。”
“周家琪，你有什麼逼臉說我，喝多了吐一垃圾桶，滿屋子都是臭味，以后喝完，就睡馬路邊算了。”
兒子忍無可忍：“這家我是待不下去了，要不我們分家得了。”
女兒：“行啊，你那麼能耐，你搬出去，家裡少個禍害，能幹淨很多。”
兒子反擊：“你腦子有病吧，我是兒子，這房子以后肯定是我的，要搬，也是你搬！”
女兒氣得直接發了語音：“放屁，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爸，你說話吧，這房子你到底怎麼安排的？”
群裡沉默了很久，老公終於現身，但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女兒的問題。
“我剛問了養老院情況，他們說你媽在那能吃能喝的......”
“我想了想，還是把你媽接回來吧，主要是她一個人住那，我不放心。”
聽到這話，兩個孩子立刻停止了爭吵，幾乎同時回了“贊成”兩個字。
當天晚上，我就看到了他們三個出現在養老院門口。
明知道他們打的主意，無非就是想要我這個免費保姆回去繼續賣命。
可我沒有任何反抗，淺淺一笑，就隨他們上了車。
8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日上三竿。
期間，老公和孩子們故意弄出很大的響聲，我都只是翻了個身，就繼續閉著眼睛。
臨近中午，我在“一家人”群裡發了條信息。
“考慮到我這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我想請個保姆。”
“我對比了幾個家政公司，簡單的差不多5000一個月。”
這一次，他們沒有無視。
老公：“這麼貴？瘋了吧，做個飯拖個地很累嗎？”
兒子：“這種事，你和爸商量就行。”
女兒：“就是，我們不挑。”
我這一對兒女，別的不行，只要不讓他們出錢，甩包袱學得跟他爸簡直是一模一樣。
老公：“我沒錢，也不同意。”
呵，在我意料之中。
接下來的幾天，我這“老年痴呆”又經常性發作。
為了更逼真，我買了本假病歷，又放了一堆的維生素片在床頭。
然后，我唯一做的事，就是睡覺。
我很自信用這些簡單的東西就能騙過他們，因為他們從來沒想過浪費錢帶我去醫院檢查。
直到“相親相愛周家人”群裡，再次看見他們商討。
兒子：“爸，這也不是辦法，要不還是把媽送去養老院吧。”
老公：“那家裡怎麼辦？你媽雖然不做飯不洗衣服的，但至少垃圾還是扔了吧。”
“你知道周邊請個家政多少錢嗎？真他媽要5000多，你請得起？”
女兒：“我聽說，老人就跟小孩一樣，媽是失憶了，又不是不會幹活。”
“我的想法是，把要做的事，像規則一樣一條條寫出來，讓媽照著做，不就行了？”
老公和兒子紛紛附和“可以試試”。
我看著只覺得心髒縮緊，他們就像三條水蛭，不吸幹我最后一滴血，絕對不會松口！
晚上，女兒拿著他們共同寫好的規則，討好地坐在我身邊。
“媽，為了怕你忘記，這些事我們都給你寫好了。”
或許是怕多了搞砸，規則上暫時只有做飯、洗衣兩條，他們甚至“貼心”地寫了使用洗衣機的步驟。
“晚飯你做什麼，我們就吃什麼，有肉有菜就行，沒問題吧？”
我故作懵懂地點了點頭，女兒立刻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對著一旁的兩人比了一個OK手勢。
“就......可以了？”老公有些不敢相信。
“你就放心吧，家務活都是靠肌肉記憶，媽幹了一輩子了，肯定沒問題。”
當天晚上，我就拿著老公給的2000生活費，花100元在拼夕夕上買了一堆商用預制菜。
一頓兩葷兩素，成本不到15。
衣服也不再分內衣、襪子，而是直接一堆放進洗衣機。
我一邊惡趣味地惡心他們，一邊勸慰自己再忍一段時間。
晚上，老公看著桌上的幾道硬菜，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終於吃上健康的家常菜了”
兩個孩子也是亂誇：“真好吃，簡直和飯店一個味。”
我跟著傻笑，像以前一樣念叨：“愛吃就多吃”。
只是心境，再也不是從前。
之后的時間裡，我悄悄退了給孩子們的儲蓄B險，賣掉了給他們攢的金子，終於勉強湊夠出逃的啟動金。
就在我收拾行李的當天晚上，他們三個又鬧騰了起來。
9
或許是預制菜不幹淨，他們三個同時開始上吐下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