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作后,每年我媽都要求我給我哥,我妹和長輩們發紅包,大出血那種。
低於一萬,就會遭全家批鬥,與其花錢不落好,不如自己在外瀟灑快活。
可除夕夜,我哥突然打來電話,語氣急切。
“媽快不行了!你趕緊回來!”
我來不及多問,趕忙訂了最快一班高鐵。
回去路上,一條兩天前的帖子冷不丁跳出來。
“閨女是個白眼狼,從不管我S活,今年過年索性連家都不回了!有什麼辦法能把她二十萬年終獎全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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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線求教!急!”
評論區全是對博主閨女的斥罵和各種支招,其中一條是讓博主裝絕症,骨癌晚期。
博主給那條評論點了贊:“有道理!就這麼辦!”
我腦子僵了一瞬。
除白眼狼那條外,過年不回家,二十萬年終獎,和我全部契合。
想了想,給我哥發了信息:“媽得的什麼病?”
“骨癌!”
“晚期!”
1
我心頭狠顫了下,這麼巧的嗎?
但出於對親情的羈絆,再加上我媽連手機都玩不明白,還是不願相信那個博主會是我媽。
自我安慰道:“也許,真的只是個巧合吧……”
回到家,見我媽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無比虛弱,時不時還發出幾聲哀嚎,我呼吸陡然急促。
下意識問:“哥,為什麼不讓媽住院?”
“哼,你還好意思說?”
“還不是因為你!”
我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喝罵起來。
“全家就你有能力為媽治病,你卻不願意掏錢!媽可不就只能回家等S了嘛!”
簡單幾句話,直接把我釘S在不孝女的恥辱柱上。
我眉頭皺得更深,年前我哥找我要錢,我的確拒絕了。
20萬,由頭是他結婚要我贊助彩禮錢,可半句都沒提過媽生病的事。
見我臉上湧出幾分質疑,我媽連忙虛聲道:“晴晴,是我不讓你哥告訴你我得骨癌的事兒。”
“你為這個家做的已經夠多了,媽實在不想再拖累你。”
說著,淚滴開始在眼裡打轉,感情真摯。
可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疼我了?
我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小妹,從小最不受待見。
打記事起,衣服都是撿我哥,我妹剩的。
即便被同學笑話女穿男裝,寬松裙子穿成緊身衣,我媽也沒給我買過一件新衣服。
靠著撿廢品讀完高中,上大學后整晚送外賣,平均睡眠時間不足六小時,我媽也一直不管不問。
畢業工作后,更是強制要求我每月上交5000赡養費,我知道,大多都進了我哥和我妹的口袋。
逢年過節,還要給家中八位長輩每人一萬加的紅包,美其名曰盡孝道。
現在這是怎麼了?
人之將S,突然良心發現了?
我還沒回過神,我妹就開始翻我行李箱。
一邊翻,一邊道:“雖然媽不願拖累你,但咱作為子女可不能對親媽見S不救。”
“醫院讓咱家先準備50萬,姐,你年終獎不是剛發了20萬嘛,先拿出來應下急吧。”
“咦?怎麼全都是衣服?”
“錢呢?”
我沒理她,神經弦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坐到床邊,拉著我媽的手道:“媽,縣城醫療條件有限,我現在就訂票帶你去京都大醫院。”
“您放心,如果到時候真的……”
沒等我把話說完,我哥音調陡然升高:“程雪晴,你幾個意思?”
“是覺得媽在裝病騙你錢?良心真他媽都喂狗吃了!”
我一臉愕然地張了張嘴,我有這意思嗎?
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哥,媽病了咱們都著急,我也不知道我哪句話讓你誤解,但你能別像吃槍藥似的麼?”
“少跟我扯沒用的!”
程子華一臉不耐煩,狠甩給我一個文件袋。
“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看看!”
2
打開文件袋,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診斷報告。
主治醫師籤字,醫院公章等一應俱全。
還有厚厚一沓繳費單據,檢查費,藥品費,化療費全加起來有十幾萬。
見我沒話說了,程子華冷哼一聲:“這下你總該信了吧?”
“媽說你之前給家裡不少錢,查出骨癌后一再叮囑我不告訴你,把給我準備的彩禮錢都搭上了!”
“要不是還差的多,這次也不會向你張嘴。”
我妹急聲附和:“姐,家裡現在真沒錢了。”
“醫生說如果治療效果好,三年存活率還是很高的,但必須要快,已經耽誤不得了,你趕緊拿錢吧!”
我媽緊了緊攥著我的手,眼巴巴望著我。
雖一言不發,但那滿臉的求生欲讓我鼻尖開始泛酸。
一想到之前還有些懷疑她是那個博主,可能在裝病騙我錢,二十多年的委屈,酸楚全被愧意衝散。
我當即表態:“后續治療的一切費用,我全包了。”
“媽,現在咱就收拾東西,我帶你去京都治療。”
“不不……”
我媽苦著臉不停搖起頭:“媽得的是絕症,說不定在去京都的路上一口氣上不來就S了……”
“媽不想折騰了,落葉歸根,哪怕是S,媽也一定要S在老家。”
我急得竄起身來回踱步,這時門鈴聲響起,七大姑,八大姨們全都聞訊趕來。
我妹突然抹起眼淚,哀怨道:“姐,你到底還想不想救媽呀!”
“之前媽住院都是哥在跑流程,你要真有心救咱媽,現在把錢轉給媽或者哥就是,幹嘛還找那麼多借口!”
“我……”
不等我辯解,親戚們就開始對我集火。
大舅義憤填膺地拍起桌子:“連你媽的救命錢你都不願意掏!你媽真是白疼你了!”
二姨的唾沫星子更是噴我臉上:“真是應了那句話,越有錢的人越摳越無情!”
“這錢你要敢不拿,我們就找你公司去!讓你同事和領導重新認識下你這個親媽都不救的白眼狼!”
“……”
我一陣惱火頭大。
白眼狼?
都忘了每年過年從我這兒撈走多少錢了?
正要開懟,我媽在程子華的攙扶下坐起身,有氣無力道:“你們都別說了,怪不得晴晴……”
“孩子一人在京都打拼本就不容易,不能讓她為我一個老太婆傾家蕩產……”
我媽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聲音愈發哽咽:“晴晴,媽知道,你從小到大受了不少委屈,媽對你也一直不夠好。”
“媽現在,真的很后悔,對不起……”
見她向我微低下頭,胸中火氣頃刻間煙消雲散,趕忙扶住她。
“媽,快別這麼說,您放心,我一定……”
我媽打斷我,一直憋著的淚奪眶而出。
“就讓媽臨S前,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權當贖罪了……”
隨即深吸一口氣,看向眾人沉聲道:“我決定了,放棄治療!”
“媽!”
程子華,程嬌嬌呼一聲,撲通跪下。
親戚們見狀也不說話了,全都眼底泛紅地SS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罪不可赦的S人犯。
我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又掃了眼那張印有醫院公章的診斷報告,頓感自慚形穢。
看來,我真想多了。
“媽的治療費,我出了。”
程子華聞言眼前一亮,立刻讓我轉賬。
我又話音一轉:“年終獎都被我買了理財,一時半會取不出。”
“先送媽去醫院吧,治療不能耽誤。”
程子華,程嬌嬌又要吐槽,我媽狠瞪了兩人一眼。
“你倆閉嘴,全聽晴晴的!”
穿好衣服,見我要跟著,我媽輕撫了下我的臉。
“晴晴,你剛趕回家,好好歇一晚吧,讓你哥和你妹在醫院守夜。”
語氣前所未有的輕柔,每一個字都透著疼惜。
我默默點頭。
晚上,一陣輾轉難眠后,我聯系上一個出身中醫世家的朋友。
麻煩他來一趟,看看中醫對骨癌有什麼辦法。
3
大年初一,我一早就趕來醫院。
我媽的主治醫也在病房,是個身材高挑的美女,剛一見我就是劈頭蓋臉一頓訓。
“聽說你的錢全買理財了?那就趕緊找朋友去借呀!”
“病人已經耽誤不得了,先繳費救命要緊!等你把錢提出來后再還給你朋友不就好了。”
“韓醫生說的對!”
程子華當即附和:“你一個大律師,身邊有錢朋友多的是,借二十萬不是什麼難事吧?”
“什麼二十萬,讓她直接借五十萬!”
程嬌嬌補充道:“一次性湊齊治療費,回頭讓她再慢慢還唄。”
我媽眼巴巴看著我,小聲道:“晴晴,你看……”
剛想應下,我那位出身中醫世家的朋友就推門進來。
掃了眼眾人,笑道:“我是雪晴朋友,聽說阿姨病了,特來探望。”
說著,就朝我媽走去。
程子華上前一步攔住他,皺眉問:“你做什麼工作的?”
語氣很不對勁,明顯帶著幾分警惕。
我心頭一凜,很快對朋友不著痕跡地使了個眼色。
昨晚就和他說過我差點誤會我媽為了錢裝病騙我,愧疚的都想S,現在他看我遞去的眼色后瞬間秒懂。
憨態可掬地撓撓頭:“送外賣的,有什麼問題嗎?”
程子華神色一松,沒說什麼側身讓開。
朋友坐到床邊,放下果籃。
“阿姨,您只管好好養病,其他的不用多想。”
說著,很自然地握住了我媽的手。
手指輕動,悄悄搭脈。
又和我媽闲聊幾句便起身告辭,離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古怪。
有一絲憤怒,更多的,是同情。
幾分鍾后,我手機忽地震動了下。
朋友發來信息:“阿姨的確病的挺嚴重,但跟骨癌完全不沾邊,是種慢性病。”
“轟!”
我大腦一片空白,懸著的心像被巨石砸進深淵,無盡的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媽,是在裝病。
那個發帖求教網友,榨幹女兒年終獎的博主,真的是她!
我緊攥起拳,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
即便很努力在壓制即將崩潰的情緒,肩膀還是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閨女,怎麼了?”
看著我媽投來的關切目光,我嘴唇瞬間咬出血。
沒答話,轉身衝出病房。
想用冷水衝把臉,剛進衛生間,一陣旖旎女聲就從最裡面的隔間裡飄出來。
“你這壞人,話說,咱這樣做事真的行嗎?”
“偽造診斷報告,繳費單,我可是擔了大風險的!”
聲音很耳熟,是我媽的主治醫,韓琳。
緊接著又聽到程子華一陣輕喘壞笑:“放心吧寶貝兒,我妹從小就被我家拿捏慣了。”
“只要錢到手,就算事后她知道了,也只能吃啞巴虧!”
“哪怕借她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告你這個大嫂,嘿嘿……”
“……”
陣陣旖旎聲繼續在我耳邊縈繞,像無數鋒利的刀子,幾乎要把我整個人割得粉碎。
都是一家人,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不……是我天真了。
也許自始至終,他們就沒拿我當過家人。
小時候,是家務全包,還供他們撒氣的工具人。
長大后,是他們的錢袋子,吸血包。
回到病房,我媽看著我臉上沒幹的淚痕,還以為我是在為她的‘病情’難過。
哀嘆道:“晴晴,真是苦了你……”
“媽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一定加倍還你。”
我突然笑了。
都想給她鼓掌了,這演技,真棒!
但我可不想等到下輩子,欠我的,還是這輩子還清的好。
我就坡下驢,握住她的手故作調皮地問:“媽,那您能不能滿足我一個小願望?”
4
“什麼願望?你說。”
“我記得您有一枚老錢幣,能不能送給我?”
我媽頓時皺起眉,一臉為難。
“這個……”
“不行!”
一旁的程嬌嬌尖叫一聲:“姐,你也太不是人了吧?”
“媽的救命錢你還沒出,反倒惦記起媽的東西來了?而且就算你出了錢東西也不能給你!”
“媽早就明確說過,家裡的東西七成是哥的,三成是我的,沒你的份兒!”
親戚們也都開始幫腔:“雪晴,你現在要做的,是趕緊籌錢!”
“你媽都病危了,你不說關心她,還惦記她的東西,不像話!”
“……”
我嘟起嘴,表情無辜又委屈。
“媽萬一要是有個好歹,我只想今后可以睹物思人,留個念想,很過分嗎?”
“而且我一不要錢,二不要房,只要一個值不了幾個錢的小物件,很過分嗎?”
“媽,您之前還說愧對我,要補償我,現在您連一個念想都不願留給我嗎?”
說著說著,眼淚開始唰唰往外流。
演戲嘛,誰不會?
我媽一聲不吭。
即便我已答應承擔她幾十萬的治療費,即便那枚老錢幣在她眼裡一直都不值幾個錢,她依舊對我舍不得。
我裝作看了下手機,話音一轉:“二十萬已經籌到了,可我傾家蕩產,卻還換不來一個小玩意兒。”
“說實話,我心裡真有點不平衡。”
眾人理虧啞口,下一秒,門外忽地傳來一聲冷喝。
“行,給你!”
我妹一臉驚詫地看著進來的程子華:“哥,你怎麼……”
程子華擺擺手打斷她,小聲道:“那玩意兒我早上網查過了,就是一枚價值千八百塊的普通袁大頭。”
“她想要,給她就是。”
隨即又自作聰明道:“不過你得籤個協議,拿了東西,以后就不能再以任何借口讓媽還你出的診療費了。”
我差點沒忍住笑場。
這憨貨,真是幫我打了一手好助攻!
二話不說,立刻請來一位老家也是這個小縣城的律所同事。
按程子華的要求籤了協議,順便也讓我媽籤了一份袁大頭的贈予協議,並現場完成公證。
期間,眾人一陣竊竊私語,我妹更是掩嘴竊笑起來。
我知道,他們是在笑話我被騙的這麼慘,還一心想著能在我媽S后,留個念想緬懷她。
妥妥就是個現實版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傻憨憨。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也在努力憋著笑。
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手,還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