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安侯說:“今日看你俯身欲嘔,我還以為你肚中又有了我的……我進宮請太醫為你開了調理方子,就算是寧兒進門,侯府嫡子我也只會讓你生。”
他一副溫情脈脈的模樣,看來民間傳言永安侯深愛發妻也並非全是虛言。
他確實愛,但是這愛現在分成了兩份。
他這話卻引得夫人冷了面色:
“我們的孩子已經被你S了,你忘了嗎?”
永安侯面上一怔,有些惱怒又有些心虛。
“你還在怪我?若非你父母算計,我又怎會和寧兒滾到一起,害你氣得滑胎的分明是你父親母親,他們不愛你,我才是唯一愛你關心你的人。”
夫人起身砸了桌上茶盞,發了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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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我現在不想看見你,也不想聽你說些惡心人的話語。”
永安侯被駁了面子,臉色也冷了下來,說話語氣帶寒:
“看來是我往日對你太好了才縱得你如此不知好歹,寧兒怕黑哭著求我不要走,是我牽掛著你的身體,寧願狠心將她一人丟下也要來看你,竟討不來你半分好臉色。”
他甩袖走了。
夫人臉上怒意消散,恢復了平時無波無瀾的樣子。
當晚,臥房內一直傳來隱約的嗚咽聲。
夫人其實並沒有她表面看起來那麼淡然。
永安侯生氣離開后,連著三日沒有再過來。
夫人臉上的換面蠱已經將她的大半張臉皮都松動了,裡面的皮肉被蠱絲溫養著保持新鮮狀態,夫人也一直忍受著皮肉分離的劇痛。
今日她終於痛得紅了眼,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軟弱之態,顫抖著嗓音叫我:
“白姑娘,這臉上的痛還是太難忍了,你陪我去園子裡逛逛轉移注意力吧。”
侯府的假山高大寬闊造景奇特。
我帶著夫人往近處去,卻聽到拐角處傳來女聲:
“環兒,你的眼圈怎麼今日更黑了。”
另一個女聲幽怨道:
“最近幾日都是我守夜,侯爺和葉小姐每晚搖床到半夜,他們不叫水我便不敢睡,早上天不亮又得起來打理內室,眼圈不黑才怪。”
旁邊人聲音壓得更低:
“葉小姐真是把侯爺勾得SS的,自從她住進府中,侯爺都不去夫人房裡了,上次我守夜,侯爺沒有關窗,我聽見他一疊聲地誇葉小姐雪肌帶香天生媚骨……”
丫鬟的聲音越說越低直至聽不清。
夫人扶在我胳膊上的手一緊。
我轉頭看她,她雙眼含淚朝我微微搖頭,我默契地保持安靜,扶著她往反方向走了。
5
重新回到內院我才松開扶著夫人的手,去看安靜了一路的她是何神情。
這一眼,就看到夫人臉上正無聲流淌著眼淚。
她咬緊嘴唇,用力到見了血。
親耳聽到相愛多年的丈夫與旁的女子歡好之事,任誰都不能無動於衷吧。
我靜靜站著等夫人哭完,再抽出手帕遞給她。
夫人一邊擦淚一邊強扯出個笑容:
“原來心裡足夠痛的時候,皮肉之痛就感受不到了。”
我有些不忍地伸手捂住了她含淚的眼,輕聲說:
“難過的時候還是不要逼自己笑了。”
我想我有些明白夫人為何寧願忍痛換臉也要逃離了。
親生的父母算計她,相愛的丈夫背叛她,她卻還要被迫留在這裡接受這一切。
她若是不想法子離開,以后的每日每夜,都會活在錐心刺骨的煎熬裡。
可不比換臉更痛嗎?
轉眼到了第五日,換臉的時間到了。
我問夫人有沒有想要的模樣,點妝樓的千面閣裡,是幾代樓主搜集存下的各式各樣的人臉。
夫人有些迷茫地搖搖頭:
“說來不怕你笑,我兒時為了討好祖母扮演乖孩子,長大為了討好父母又扮作孝順恭謹的樣子,成親后為了留住夫君的愛便一直溫柔體貼,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想要變成什麼樣的人。”
做我們這一行的,最忌諱對客人產生感情。
大概是因為夫人生得實在是美,我見著美人心傷便總是忍不住為她感到心疼。
她思慮不定,我替她拿了主意:
“我有一位兒時好友,她十八歲時求我替她換了一張男人臉,隨后上戰場為父報仇再也沒能回來,我今日將她的臉取來給你換上,同時我想請求你去江南懷城,幫我去看看好友的母親,作為回報,你離開侯府的事我會全權為你安排。”
夫人點頭同意后,我出府回點妝閣取裝臉的冰匣。
6
我帶著匣子匆匆回到侯府,發現幾日未見的永安侯又來了。
丫鬟們都被趕了出來,守在門口面面相覷。
我聽到房間裡傳來瓷器落地的聲音,然后是夫人的質問聲:
“你逼我接受你娶平妻我認了,可你要我親手為你操持婚事,要我眼睜睜看著你與別人拜堂成親?楚懷修,你怎能對我這樣殘忍?你在月老廟前說會一心一意愛我一生的誓言是假的,你根本沒有愛過我。”
永安侯低聲哄勸著:
“怎麼會沒有愛過你呢?你是我情竇初開愛的第一個女人,即使有了寧兒,我心裡最愛的那個人依舊是你。只是你作為當家主母,有些事你躲了會遭人詬病說闲話,婚事不需要你操持什麼,只要把關一下聘禮禮單,定下給各家派發的請帖,成親當天敬茶的時候露個面……”
惡心的男人。
一邊對夫人說著愛,一邊行著傷害夫人的事。
大概是因為離開在即,夫人也不再忍了。
我聽到“啪”地一聲巴掌脆響,隨后是夫人怒斥:
“楚懷修你無情又無恥!滾出去,我絕不給你和葉歸寧操持婚事,若你不滿,大可一紙休書將我趕出家門。”
一陣漫長的沉默。
隨后永安侯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這妒婦,既然我給你體面你不願要,那我與寧兒成親后,這正院你便讓出來給寧兒住,你收拾好東西,明日我叫人來送你去偏院,我當然不會休你,你就是S,也得S在我府裡。”
房門被人用力推開,永安侯怒氣衝衝走出來。
我迅速避讓到一旁。
手中的冰匣沒地方藏,正在幽幽地冒著白氣。
永安侯腳步一頓,頗為不悅地盯著我:
“匣子裡裝的什麼?如今天氣轉冷,你還給夫人送冰食?”
說著他伸手就要來拿。
我拿著匣子后退一步,裝作惶恐的樣子解釋:
“這是東市新出的一款冰糖糕,為了防止糖化,做好后會用匣子裝好放進冰窖凍起來,其實口感並不涼。”
永安侯逼近一步,不由分說奪走我手中匣子:
“夫人不愛吃甜,寧夫人愛吃,這個我帶回芳菲院。”
真是個會壞事的狗男人。
我藏在衣袖裡的一只手捻動著一根銀針,打算等永安侯轉身的時候刺入他的后背將他迷暈。
這時屋內丟出來一個茶盞,直直砸在永安侯頭上。
夫人板著臉出現在門口:
“你的愛是不是就如同你手中那匣子糕點一樣,因為葉歸寧喜歡,所以你從我這裡全部收走送到了她那裡,是嗎?”
兩人對峙間,我總覺得氣氛奇怪,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永安侯的臉色。
他看起來好像因為夫人發脾氣打罵他而動了怒,但是眼角眉梢又透著一似藏不住的愉悅之色。
我:?這人是賤得慌?
永安侯將匣子送到夫人手上,抿嘴說:
“小詩,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生氣吃醋的樣子,前些日子你對我冷漠以對,我差點以為你已經不在乎我了……我知曉這些時日因為寧兒的事惹你傷了心,以后的日子還長,我會慢慢補償你。”
他馬上就會知道,他們根本不會再有以后了。
夫人一句話沒說,看我一眼,我跟著她進屋,她反身啪的一聲把門關上。
永安侯在門外站了會兒,還是走了。
7
夫人躺下之前,我給她遞了一杯摻了鎮痛藥的茶水,她搖搖頭,依舊拒絕了我的好意。
她還是有些害怕,我伸手動作的時候,她眨了眨眼,主動跟我挑起話頭:
“我跟你講講我的故事吧,講完,我作為葉家女兒侯門夫人的人生,就算是跟著故事一起結束了。”
我垂眼去看夫人神情,她是笑著的。
“你是好奇的吧,好奇為何都是父母的女兒卻只有我不被愛,好奇為何楚懷修與葉歸寧有婚約卻娶了我,畢竟你連窗外麻雀拌嘴都要湊上去聽一耳朵的。”
我好八卦的屬性原來這麼明顯,我笑了起來:
“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裝了,我確實很好奇你身上的故事。”
夫人的故事要從兩歲開始講起。
兩歲時,她的父親南下做官,母親怕父親在外養女人跟著去了,將她丟給家中祖母照顧。
祖母嫌棄她是個女孩兒,對她十分冷淡,平日裡只有丫鬟嬤嬤陪著她。
她懂事后,發現別人家的小孩都有爹娘寵著護著,於是偷偷問嬤嬤自己的爹娘在何處。
嬤嬤總是安慰她,過年了爹娘就會來接她團聚了。
她一年又一年地等,一直等到八歲父親調任回京,帶回來一個五歲的妹妹。
她與爹娘生疏不親近,爹娘也對她這個自小分離的女兒沒什麼感情,只疼愛自小養在身邊的妹妹。
妹妹來京的第一個元宵節,爹娘以妹妹沒有看過京中燈會為由,將她留在家裡,只帶了妹妹出門遊玩。
誰知燈會人多眼雜,五歲的妹妹走丟了。
爹娘用盡力氣找了半年卻依舊沒有妹妹的消息。
於是他們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說是將長姐的名字改成與妹妹相關,親緣線自會將妹妹帶回來。
於是在她失去了妹妹后,又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從葉詩變成了葉尋姝——葉姝原是她妹妹的名字。
她成長過程中每個開心的時候,爹娘都會在旁邊念叨走丟的妹妹:
“你倒是在家裡享福了,可憐我的姝兒不知道在哪個地方受苦。”
“你妹妹還沒找回來,你怎麼能這麼高興,,這麼心安理得的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