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養著。」
孩子裹在舊棉袄裡,小臉凍得發青,眼睛黑得嚇人。
我以為是外室子,心涼了半截。
直到在他襁褓裡摸到帶血的金鎖——上面刻著我難產而亡的嫡姐閨名。
1
銅鏡砸在妝臺上,我的簪子戳進指腹。血珠滾出來,不覺得疼。
陸沉舟站在門口,玄色勁裝沾著塞外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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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撿的。」他說完就走,披風在風雪裡劃出利落的弧線。
春桃白著臉:「夫人,這該不會是……」
外室子。私生子。這些詞像冰錐鑿著我早就涼透的心。
孩子很輕,像片羽毛,又像烙鐵。他抓住我一縷頭發,小手凍得通紅。
「叫什麼?」我問。
他不說話。
我吩咐收拾西廂暖閣,熬熱粥。孩子被抱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夜我睜眼到天明。金鎖上的「婉」字烙在眼底——沈知婉,我嫡姐的名字。五年前她「難產而亡」,姐夫陳翰林卷入軍糧案,貶S途中。都說一屍兩命。
如果孩子活下來了呢?
陸沉舟知道嗎?他特意從北境帶回的孩子,和沈家、和舊案有什麼關系?
晨光慘白時,我做了決定:不管這孩子是誰,我得護著。
2
第二天,嬤嬤搬來綾羅綢緞:「侯爺吩咐,小公子用度比照嫡出。」
比照嫡出。好大手筆。可堵不住下人竊竊私語的嘴。
孩子醒了,換上新袄,玉雪可愛。他指著我桌上的桂花糕。
我遞給他。他小口吃著,很斯文。
「以后想吃,告訴姨娘。」我說。
他極輕地點頭。
這時陸沉舟來了。墨藍常服,面無表情。「還習慣?」
「侯爺安排周到。」我指甲掐進掌心,「孩子如何稱呼?可賜名?」
「阿晏。晏,天清也。」他坐下,「姓氏隨陳。」
陳。姐夫家的姓。
我渾身發冷。他果然知道。
「為何不姓陸?將來……」
「沒有將來。」他打斷我,眼神警告,「他只是侯府養子,姓陳,名晏。明白?」
我垂下眼:「妾身明白。」
「好好待他。」他起身,「府裡闲言碎語,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走了。我蹲下與阿晏平視:「以后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是姨娘,會照顧你。」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冰涼的小手指,帶著糕點的甜膩。
就這一個動作,讓我鼻尖發酸。
3
日子表面平靜。陸沉舟很少回府,偶爾回來只看阿晏,與我無話。
阿晏安靜得不像五歲孩子。怕黑,夜裡要點燈。怕雷,春雷響時他抱著枕頭蹲在我房門外,小臉煞白。
我抱他進來,拍著他的背。他攥緊我的衣角,臉埋在我懷裡,很久才睡著。
那一刻,什麼金鎖、秘密、陸沉舟的冷臉,都被我暫時拋開。懷裡這個依賴我的小小身體,是真實的,溫暖的。
我開始真心照顧他。做衣服,陪他畫畫,教他寫字。他漸漸對我敞開心扉,雖然話少,但會拉我的手,會看著我笑。
直到那天在花園,他摔跤擦破手掌。我低頭給他吹氣,他另一只手摸向脖頸——金鎖貼身戴著。
「鎖……」他小聲說,眼裡有慌亂。
「鎖在呢,姨娘看看。」我安慰他,輕輕拉開衣領。
指尖碰到金鎖的瞬間,阿晏突然渾身僵住,猛地向后縮,驚恐地盯著我身后。
我回頭。
陸沉舟站在回廊下,陽光被他擋住,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但冷意連春日暖陽都化不開。
他走過來,先看阿晏的手,眉頭微蹙,然后看我還拉著阿晏衣領的手。
「怎麼回事?」
「阿晏摔了,正要上藥。」
他沒說話,蹲身朝阿晏伸手:「過來。」
阿晏看看我,更緊地抓住我的裙擺。
這個細微的抗拒讓陸沉舟眼神一沉。他把阿晏拉過去,對親衛道:「請大夫。」
然后抬眼看我,目光銳利如刀:「金鎖之事,你知道多少?」
「妾身初見時好奇,並未多問。」
「好奇?」他嘴角勾起沒有溫度的弧度,「沈知微,你比我想的聰明,也多事。」
他抱起阿晏:「我的兒子,我自有分寸。」
「我的兒子」三個字像冰錐扎進我心裡。是啊,他承認阿晏是他的責任。而我,只是「照顧」的工具。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阿晏最后回頭看我,眼神裡的依賴和求助讓我心口揪痛。
陸沉舟在警告我。金鎖是禁忌,阿晏的身世是禁忌。
可我怎麼能不問?那可能是我嫡姐唯一的骨血!
4
阿晏被挪到更遠的院子,撥了更多人「靜養」。我看他總被擋回,送的點心也被退回,說「侯爺吩咐,小公子脾胃弱,不宜多用外食」。
外食。兩個字把我劃成「外人」。
府裡風向微妙。下人眼神多了探究和疏離。管家恭敬裡透出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成了更尷尬的存在。名義上的主母,實際上的透明人。
春桃偷偷抹淚:「侯爺太欺負人了!」
我望著抽芽的柳條,心裡一片荒涼。陸沉舟在劃清界限。阿晏是他的禁區,我越界了。
可我不能不想。嫡姐溫柔的笑容,出嫁前拉著我的手說「知微,你要好好的」,她「難產」后母親哭暈、父親白頭……
如果阿晏真是姐姐的孩子,姐姐當年經歷了什麼?陳家的敗落,姐姐的「難產」,和阿晏被秘密撫養,藏著怎樣駭人的真相?
陸沉舟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保護者?還是參與者?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
我必須弄清楚。為了姐姐,也為了我自己。我不能讓阿晏活在秘密陰影下,也不能讓自己永遠被蒙在鼓裡。
機會來得快。春桃急匆匆進來:「夫人,奴婢聽說侯爺書房近日總有陌生男人進出,帶藥箱,不像府裡大夫。侯爺屏退左右,獨自待很久,有很重的藥味。」
陸沉舟病了?還是受傷?何必遮掩?從外面找大夫?
會不會和姐姐、阿晏有關?那大夫知道什麼?
「打聽那大夫何時再來。」我吩咐春桃。
等待煎熬。陸沉舟不見蹤影,阿晏那邊毫無進展。府裡平靜得詭異。
五天后,春桃帶回消息:「大夫姓吳,城南『濟世堂』坐堂,擅長治療陳年內傷和疑難雜症。丫鬟送茶時,隱約聽到『北境』、『舊傷復發』、『不宜動武』,還有『當年之事,切記保密』。」
北境。舊傷。當年之事。
陸沉舟常年駐守北境。姐姐嫁的陳翰林是北境督糧官。姐姐「難產」在北境。阿晏也從北境帶回。
一切都指向北境。
陸沉舟有舊傷,需要秘密治療,與「當年之事」有關。
5
入夜,我悄悄摸到書房外。裡面黑著燈。我繞到側面氣窗,爬樹往裡看。借著月光,博古架最下層有個不起眼的木匣,邊緣有金屬冷光。
那是什麼?
遠處傳來腳步聲。巡夜家丁來了。我慌忙滑下樹躲進假山陰影。
不能再待了。
我退回院子,心狂跳。木匣的影子揮之不去。
兩天后心神不寧。第三天,宮裡來了賞賜。陛下體恤鎮北侯戍邊辛勞,特賜貢緞珍玩給女眷。太監笑眯眯:「陛下還說,侯夫人持家有方,教養小公子有功,特賜南海明珠一斛。」
我跪下謝恩,心裡有些慌亂。陛下怎麼突然關注侯府內宅?
賞賜中有一個紫檀木鑲螺鈿妝奁,太監特意說:「這是貴妃娘娘額外賞給夫人的。」
貴妃?陸沉舟的嫡親姐姐,端貴妃?
端貴妃在宮中並不十分得寵,與陸沉舟關系似乎一般,為何突然示好?
打開妝奁,珠翠琳琅。底層有個硬物——赤金點翠鳳簪,鳳眼嵌紅寶石。鳳嘴叼的珍珠有極細微的不自然裂痕。
我拿細針沿縫隙探入,輕輕一撬。
珍珠分開,空心,藏著一卷極細的紙。
展開,一行極小、工整的字:
「糧草案有變,陳氏遺孤恐危,速查當年接生穩婆,姓李,居城西楊柳胡同。」
6
我手抖得厲害。
「糧草案有變」什麼意思?當年軍糧案還有隱情?「遺孤恐危」……阿晏有危險?
「當年接生穩婆」是找到真相的關鍵?
我立刻叫來春桃:「你親自去,悄悄打聽城西楊柳胡同,有沒有姓李的穩婆,五六十歲,以前可能在北境或京城大戶人家做事。要快,要小心。」
深夜,春桃帶回消息:「楊柳胡同確實有個李婆婆,以前是穩婆,現在不接生了。眼睛不太好,五六年前從北邊回來后就神神叨叨,不愛跟人打交道,不提以前的事。說造孽,都是造孽。」
北邊回來……五六年前……造孽……
時間、地點、情緒都對得上!
「她一個人住,胡同最裡頭小院,門總關著。」
第二天,我以去慈安寺祈福為由出府。在佛前跪了很久,祈求姐姐保佑,祈求此行順利。
然后從寺廟側門溜出,繞路前往楊柳胡同。
胡同狹窄髒亂。最裡頭小院,木門緊閉斑駁。
我敲門。
許久,蒼老嘶啞的聲音:「誰啊?」
「李婆婆在家嗎?我們是來問診的。」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布滿皺紋、眼睛渾濁的臉。「問什麼診?我早不接生了。」
「婆婆,我們不是請接生。從北邊來,想打聽一個人,很多年前在北境,一位姓陳的夫人……」
我話沒說完,李婆婆臉色驟變,猛地關上門:「不知道!找錯人了!」
「婆婆!」我抵住門,掏出一錠銀子,「我們只想問問當年陳夫人生產時的情況,她是我姐姐,我找了她很多年……」
銀子閃著光,李婆婆動作頓住。她盯著銀子,又看我,眼神恐懼掙扎。
「你……你是沈家的人?」她聲音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