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貴妃讓人取來兩匣畫像。
裴辭翻了幾頁,指尖點了點左侍郎家的千金。
我瞧見許將軍幼子的畫像時眼前一亮,身材修長,劍眉星目,這個定然能打!
我倆同時「哼」了一聲,各自揣著畫像出了門。
剛回房,就瞧見我的鴨頭正領著隔壁那只名喚土匪的狗溜達進來。
兩只毛團親親熱熱地分食一個肉包子。
我蹲下身戳戳鴨頭的腦袋:「別理這土匪,瞧它長得歪瓜裂棗,還掛個黑眼圈,一看就是狗隨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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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牆頭忽然傳來聲音。
「土匪!回來!」
「明兒我給你找十只漂亮小狗,這鴨頭長得鴨裡鴨氣的,咱們不要!」
土匪茫然地抬頭,嘴裡還叼著半只包子。
......
8
天剛蒙蒙亮,我就催著酸杏給我梳妝。
許隨羨說今日踏青要帶我去騎馬。
出門時正撞見裴辭,他斜倚著廊柱,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穿這麼單薄,回頭凍病了,又該纏著母妃喂藥了。」
「你懂什麼?」
我抬起下巴。
「這身騎裝方便動作,許隨羨說了要教我騎馬。」
「他教你?」
裴辭嗤笑一聲。
「別到時候教了半天,從此見著你就繞道走。」
「我天賦異稟!」我瞪他,「哪像你,當初S活教不會我!」
提起這事我就來氣。
那年我想學騎馬,貴妃請來的師父怎麼都教不明白。
裴辭看熱鬧不嫌事大,伸手問我要了一百兩,誇口說教不會便十倍奉還。
結果呢?
我差點被驚馬拖著跑,他飛身把我撈到身前,明明摟得穩穩的,不知怎的手突然一松,害我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最后我硬是磨著他掏了一千兩才罷休。
裴辭臉色五顏六色,磨牙道:「那是你……」
「反正是你自己的原因!」
我呸!
強詞奪理!
9
郊外草色初青,許隨羨已等在柳樹下。
他今日束了銀冠,一身玄青騎裝襯得身姿挺拔,是種與周贏風全然不同的,稜角分明的俊朗。
「公主。」
許隨羨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將手搭上去,他輕輕一帶便將我送上馬背。
正要講解握韁的要領,身側忽然響起嘚嘚馬蹄聲。
裴辭不知何時也策馬跟了過來,悠悠拋來一句。
「連上馬都要人攙,嘖。」
我反手一鞭子抽在他的馬臀上。
那馬驚得直立而起,他險險勒住韁繩,回頭瞪我。
「裴辭,你知道安公公為何長壽嗎?」
裴辭:「……不知。」
「因為他少管闲事!」
看著他被我噎到了,我開心極了。
只是許隨羨開始教我控韁時,他竟不遠不近地一直跟在旁邊。
「你的左姑娘呢?」
我沒好氣地問。
「又被嫌棄了?」
「左小姐臨時有事。我一個人出來散心。」
「那煩請散遠些。」
我揚起下巴:「我們兩個人,可不想帶你玩。」
許隨羨側過身。
「三殿下若無事,還請自便。臣要教公主騎馬了。」
裴辭抬頭望了望天,忽然道:「騎什麼馬?眼看就要落雨了,還不回宮收衣裳去。」
我看了眼頭頂,明明碧空如洗,連片雲絲都沒有。
許隨羨與他對視一眼,又各自別開視線。
10
他靠過來,伸手覆在我手背上,調整我握韁的姿勢:「公主,手指要這樣扣住……」
不知怎的,后頸忽然涼飕飕的。
一扭頭,正對上裴辭青黑的臉色。
許隨羨教得極有耐心,不過半個時辰,我已能獨自控著馬小步慢跑了。
他騎著另一匹馬跟在一旁,笑道:「這匹馬性子溫順,便贈予公主吧。」
「真大方,」裴辭在不遠處冷哼,「不就一匹馬。」
「那你送過我什麼?」我立刻嗆回去,「你更摳!」
「我送你的還少嗎?你那些頭釵、镯子……」
「那都是母妃送的!」
我打斷他。
他一時語塞,嘀咕了句:「那也是我叫母妃送的……」
許隨羨適時開口:「公主可渴了?我知道有家酒樓,點心做得極好。」
「待會兒我便帶你去……」
我正要點頭,天際驟然炸開一聲悶雷。
壞了。
那烏鴉嘴竟說中了。
坐下馬匹受驚揚蹄,嘶鳴著朝前狂奔。
許隨羨的喊聲從后方傳來:「抓緊韁繩!」
瘋馬直往密林深處衝去,枝條抽在臉上生疼。
忽然聽到裴辭厲聲喝道:「松手!前面是斷崖!」
我慌忙撒開韁繩,身子直直下墜。
卻跌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裡。
裴辭墊在我身下,悶哼一聲:「你怎麼……這麼重。」
許隨羨已趕到崖邊,見我腿上劃開一道口子正滲著血,當即俯身將我橫抱起來。
「得立刻找大夫止血。」
我回頭時,裴辭已經站起來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不知低著頭在想什麼,翻身上了馬。
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
11
回宮后,我小腿的傷包扎妥當時,大夫欲言又止:「可能會留疤……」
貴妃立刻蹙起眉:「不行,我們長順的腿不能留疤。」
我倒不甚在意:「反正平日穿著裙子,又瞧不見。」
許隨羨向貴妃請罪,說是自己照料不周。
我忙替他說話:「是那馬突然驚了,怨不得他。」
等他離開,貴妃拉著我的手問:「你覺得許家這孩子如何?」
「挺好的,他教我騎馬時有耐心,日后定也有耐心哄我。不像某些人,半點耐性都無。」
說到這兒,我才想起問:「裴辭呢?」
「回來就悶在屋裡,一直沒出來。」
我思忖片刻,到底是他墊在下面救了我。
於是挑了兩碟他愛吃的糕點,單腳跳著往他寢殿去。
窗內燭火搖曳。
裴辭正趴在榻上,侍衛十一正替他擦藥。
「三殿下,這背上的淤傷是哪兒來的?」
「嘶~你輕點兒!」
「既疼,為何不傳太醫?太醫方才還在隔壁給公主看腿傷呢。」
裴辭聲音悶悶的:「她腿怎麼樣了?」
「聽說要留疤。」
「蘇瑾最臭美,」他低聲嘟囔,「這下該哭鼻子了。」
「她也最怕疼……」
我在窗外聽得真切,索性扒著窗棂探進腦袋。
「我才不怕呢。女子漢大丈夫,就該像許隨羨那樣,他打仗負傷都沒喊過疼。」
裴辭驚得抓起被子就往身上裹:「你怎麼來了?誰教你偷看的?!」
我單腳蹦進屋裡:「來看看你還喘氣不?」
「遮什麼遮,又不是沒看過,小時候早看光了。」
「那是小時候!」他耳根泛紅,「能一樣嗎?」
「哪裡不一樣了?」我故意歪頭,「我瞧瞧?」
「蘇瑾!」
他咬牙切齒。
「你還是不是個姑娘家?」
「我不是,難道你是?」
我毫不示弱的回嘴,順手把糕點碟子擱在他枕邊。
「別說我沒良心啊,你救了我,這個送你了。」
「我救了你,你就拿這些吃剩的點心打發我?」
「愛吃不吃。」
我伸手要搶。
他快一步護住:「吃。」
12
夜裡,許是淋雨受涼,又或是腿傷牽動,我竟發起熱來。
渾身滾燙,縮在被子裡難受得直哼唧。
酸杏慌忙去稟報貴妃,卻在廊下撞見裴辭。
「殿下怎麼還未歇息?」她匆匆行禮,「公主燒起來了。」
裴辭轉身就往我房裡走。
他的手覆上我額頭時,被燙了一下。
「白日穿那麼單薄,我說什麼來著?」
我昏沉中抓住那只手,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上:「舒服……」
他僵了僵,語氣卻放軟了。
「現在舒服,待會兒喝藥又要鬧。」
太醫很快被請來。
我仍拉著他的手不放,貴妃心疼地輕聲喚我喝藥。
藥碗湊到唇邊,苦氣衝得我眼淚直冒。
我別開臉,S活不肯張嘴。
「撬開她的嘴,灌下去。」
裴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宮人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手。
他忽然抽回手,用食指輕輕頂開我的齒關。
我迷迷糊糊中只覺有異物侵入,想也不想便咬了下去。
裴辭吃痛地嘶了一聲。
我燒得糊塗,耳邊隱約聽見有人在說:「等你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13
次日清晨醒來時,高熱已退。
酸杏邊替我擦臉邊小聲說:「公主,三殿下守了你一整夜呢。」
貴妃坐在一旁,眼圈還有些紅:「往后可別再騎馬了,昨兒把母妃半條命都嚇沒了。」
皇上和皇后聞訊也來了。
皇上搖頭嘆氣:「這丫頭太能折騰,日后也不知誰治得住她。」
皇后在一旁笑著接話:「幸好我沒生出這麼個小魔王來,不然頭發都得愁白。」
用過午膳,酸杏來稟,說周贏風和許隨羨都來探病了,還帶了許多東西。
我慢慢挪到前廳,只見兩人分坐兩側,目光在空氣中隱隱交鋒。
周贏風先起身,遞過一只青瓷小罐。
「這玉肌膏祛疤極好,公主每日記得塗。」
許隨羨隨即也拿出一盒藥膏。
「此藥鎮痛生肌,比祛疤更要緊。」
「我給公主帶了春滿樓的掛爐烤鴨,還熱著。」
「我買了西街老字號的桂花定勝糕,公主嘗嘗喜不喜歡。」
我看著堆滿桌案的禮物,由衷感謝。
「多謝你們費心。」
這叫人真分不清哪個更好些了。
怎麼辦?
兩個都想要!
小孩子才做選擇,我都要!
兩人同時開口:「等公主大好了,我們再來看你。」
將他們送出門時,我回頭瞧見門后一片熟悉的衣角一閃而過。
我挑了瓶藥膏,單腳跳著去隔壁。
還沒進門,就聽見裴辭的聲音:「……白養這麼大,半點良心都沒有。」
掀簾進去,他正蹲在地上揉土匪的腦袋。
見我來了,立刻別開臉。
「給你的。」
我把藥瓶擱在桌上:「祛疤的,免得你留一身印子。」
「不要。」
他硬邦邦地說。
「某人送的東西,我怕用了中毒。」
「哪來的毒?我自己也用著呢。」
「你用著沒事,我用可未必。」
「愛要不要。」
14
正說著,土匪忽然咬住我的鞋尖,尾巴搖得歡。
我一時不穩,朝前栽去。
裴辭伸手攬住我,卻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汗。
「扯到背上的傷了?」
我站穩后忙問。
「進去,我給你上藥。」
「用不著。」
「由不得你。」
我拽著他往內室走。
他掙扎著不肯,我倆拉扯間竟一起跌到榻上。
我靈機一動,捂住小腿:「嘶……腳疼!」
他果然頓住,低頭來查看:「哪兒疼?」
神色緊張極了,剛脫下我的鞋襪。
我趁機抬起腳,一腳踩他臉上:「現在不疼啦。」
「蘇瑾!」
裴辭氣得咬牙,伸手要抓我。
我順勢把他按倒,抽出他腰間衣帶,三兩下將他手腕捆在床頭。
接著一把扯開他衣襟。
入目是白得扎眼的胸膛,以及……胸前兩點淺緋。
糟了。
扒錯面了,這是正面。
裴辭滿面通紅,聲音都變了:「蘇瑾!你給我下去!」
「你翻過去嘛,我給你上藥。」
他忽然掙開束縛,抓起錦被把我從頭到腳裹成一團,然后……丟了出去。
我坐在地上,揉了揉屁股。
嘿嘿,不疼。
15
腿傷養了足足一個月,各種祛疤膏輪番上陣,總算沒留下痕跡。
這段時日,周贏風和許隨羨常來探望。
裴辭也回回都在。
他就坐在窗邊榻上,捧著本書,眼神卻總往這邊瞟,趕也趕不走。
我揶揄他:「你怎麼不去相看了?」
「背上傷沒好,歇歇。」
周贏風趁他倒茶時,湊近我小聲說。
「三殿下也太嬌氣了。我聽說那點淤傷,早該好了。」
許隨羨也淡淡接話:「若在軍中,這點小傷連歇都不必。」
裴辭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一刻鍾后,他把兩人叫去了演武場。
等我扶著酸杏慢慢挪過去時,比試已經結束。
周贏風頂著一張腫了半邊的大包子臉,許隨羨雖沒掛彩,卻一身塵土,發冠都歪了。
裴辭抱臂站在中央,嘴角噙著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頗有些耀武揚威的意味。
我摸著下巴暗自琢磨。
果然,兩個還是打不過他。
看來,還得再找一個。
腿傷一好,我又闲不住了,重新拾掇起相看的事來。
裴辭知道后,一路衝到我宮裡,牙關都在響。
「你就不能消停些?」
「不能。」
我對著銅鏡簪珠花,頭也不回。
「行。」
他冷笑。
「你看,我也看。改明兒我就娶三個進門!」
我一掌拍在妝臺上:「那我嫁三個!」
轉頭就去找貴妃。
貴妃被我磨的沒了脾氣。
「餘世子前幾日回京了,你可要見見?不過……你小時候總追著人家叫姐姐。」
記憶從旮旯角落裡蹦了出來。
學堂裡有個眉眼精致得不像話的孩子,看我時,總是羞怯怯的。
我那時篤定他是個小仙女,天天姐姐、姐姐地跟在后面喊,直到他憋紅了臉,小聲說:「我是男子。」
后來他六歲便隨他爹廣德侯去了嶺南,再沒見過。
「他如今……是什麼模樣?」
好奇心像小貓爪子,撓得心頭發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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