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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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衝垮了村莊,唯一的救援艇只能坐兩個人。


 


身為村支書的丈夫周京雋,毫不猶豫地把我也踢下了船。


 


轉身把他的青梅竹馬和一只紅木箱子拉了上去。


 


我在冰冷的洪水裡掙扎,看著高高隆起的肚子一點點沉下去。


 


“京雋!我肚子裡懷的是你的雙胞胎啊!”


 


周京雋緊緊護著那個箱子,連個眼神都沒給我。


 


“孩子沒了還能懷,以棠這箱嫁妝是她奶奶留下的古董,泡壞了你賠得起嗎?”


 


“你從小在水邊長大,自己遊回去怎麼了?以棠膽子小,受不得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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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學會了遊泳,也看著腹中的雙胞胎化作了一灘血水。


 


……


 


醫生把帶血的彎盤端出去,金屬盤撞擊託盤,發出脆響。


 


我躺在臨時安置點的行軍床上,下身墊著的褥子湿透了,全是暗紅色的血。


 


帳篷簾子被掀開,風灌進來,帶著泥腥味。


 


周京雋走進來,身上穿著橙色的救生衣,手裡提著那個紅木箱子。


 


阮以棠跟在他身后,裹著周京雋的衝鋒衣,發梢滴著水。


 


周京雋把箱子放在唯一的椅子上,那是醫生剛才坐過的地方。


 


他蹲下身,檢查箱鎖,手指在銅扣上擦了擦泥。


 


“鎖沒壞。”


 


他說了一句,又把箱子往裡推了推,直到貼著牆根才放心。


 


阮以棠打了個噴嚏。


 


周京雋立刻站直身體,轉頭看向她,手背貼上她的額頭。


 


“受涼了?這裡醫療條件差,剛才就不該讓你跟來。”


 


阮以棠搖搖頭,視線越過周京雋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京雋哥,姜隨還在流血。”


 


周京雋這才轉過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視線在我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向地面那盆還沒來得及倒掉的血水。


 


“矯情什麼?”


 


他皺起眉,聲音裡透著不耐煩。


 


“村裡那麼多老人被水衝走,搜救的人忙得腳不沾地。”


 


“你自己會遊泳,不就是多喝了兩口水,至於躺到現在?”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護士走進來換藥,見周京雋擋在床前,伸手推了他一把。


 


“讓開,病人剛流產,大出血還沒止住,別擋著輸液。”


 


周京雋被推得踉跄一步。


 


他愣住了,目光呆滯地看著護士手裡的輸血袋。


 


“你說什麼?流產?”


 


護士把針頭扎進我手背青紫的血管,動作利落,沒看他一眼。


 


“雙胞胎,三個月了。送來得太晚,加上在冷水裡泡太久,劇烈撞擊,沒保住。”


 


周京雋猛地看向我。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姜隨,你懷孕了?為什麼不早說?”


 


我看著帳篷頂部的防水布,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


 


“我在船上喊了。”


 


我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扯著喉嚨痛。


 


“我說我懷了雙胞胎,求你別推我下去。”


 


周京雋的表情僵在臉上。


 


那種神情不是心疼,是一種被指責后的惱羞成怒。


 


“風雨那麼大,救援艇馬達聲那麼響,我怎麼聽得見?”


 


他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說服自己。


 


“而且那種情況下,以棠抱著箱子根本坐不穩。”


 


“那是她奶奶留下的念想,要是掉水裡就完了。”


 


我閉上眼。


 


“所以你就把我和孩子踹進水裡。”


 


周京雋臉色沉下來。


 


“姜隨,意外是誰都不想發生的。孩子沒了還能再懷,你現在擺這副S人臉給誰看?”


 


“以棠受了驚嚇,你是嫂子,別再給她添堵了。”


 


阮以棠拉了拉周京雋的袖子,眼圈紅了。


 


“京雋哥,都怪我……要不是為了保護箱子,嫂子也不會……”


 


“不怪你。”


 


周京雋反手握住阮以棠的手,把她拉到身后護著。


 


“是她自己命不好,也是這孩子跟我們沒緣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湿漉漉的錢包,抽出幾張紅票子,扔在滿是血汙的床單上。


 


“想吃什麼自己買,別指望我伺候你。村裡還要統計受災的情況,我得去忙。”


 


說完,他提起那個紅木箱子,帶著阮以棠轉身離開。


 


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我看著床單上那幾張被水泡軟的錢,緊了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滲出了血。


 


因為洪水,通往縣城的路斷了。


 


所有的傷員都擠在村裡的廣場大院的幾個大帳篷裡。


 


我發燒了。


 


身體忽冷忽熱,小腹墜痛,血還在斷斷續續地流。


 


隔壁床的大爺給了我半杯熱水,我捧著杯子,手抖得拿不穩。


 


周京雋再次出現是在晚上。


 


他手裡抱著一床厚實的羊毛毯,是救援物資裡最好的一批。


 


我看見那條毯子,眼睛亮了一下。


 


我太冷了,失血過多讓我冷得發抖。


 


我伸出手。


 


周京雋卻徑直走過我的病床,走向角落裡的阮以棠。


 


阮以棠正坐在小馬扎上,守著那個紅木箱子發呆。


 


“披上。”


 


周京雋把毯子抖開,嚴嚴實實地裹在阮以棠身上。


 


“這批物資就這一條羊毛的,我特意給你留的。”


 


“晚上湿氣重,別凍著。”


 


我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周京雋安頓好阮以棠,一回頭看見我的動作。


 


他眉頭瞬間擰成一個川字。


 


“姜隨,你還要搶?”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打掉我的手。


 


“以棠從小體弱,受不得寒。你身板一向結實,這裡有被子蓋就不錯了,別這麼自私。”


 


我看著他。


 


“周京雋,我在坐小月子。”


 


我指著身上單薄的棉被,那是衛生院淘汰下來的,棉絮板結,根本不保暖。


 


“我還在發燒。”


 


周京雋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他的手很涼。


 


“有點燙,捂捂汗就行了。”


 


他收回手,語氣隨意。


 


“大家都在受災,誰不難受?別太嬌氣。”


 


“對了,以棠餓了,你去食堂打兩份熱粥回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要我下床?”


 


“不然呢?我去?”


 


周京雋指了指胸口的黨徽。


 


“我是村裡的主心骨,外面幾百號人等著我安排。以棠看著箱子走不開,你不去誰去?”


 


他說得理直氣壯。


 


“活動活動對身體好,別總賴在床上裝S。”


 


周圍幾個村民投來異樣的目光,有人竊竊私語。


 


我咬著牙,掀開被子。


 


鞋子在洪水裡跑丟了,我光著腳踩在滿是泥漿的水泥地上。


 


冰冷的觸感順著腳心鑽進骨頭縫裡。


 


我強撐著身體下床,剛走兩步,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泥水裡。


 


我趴在泥水裡,半天爬不起來。


 


一雙靴子停在我面前。


 


周京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點小事都做不成,難怪連孩子都保不住。”


 


他語氣裡滿是嫌棄。


 


他跨過我的身體,走向食堂窗口,沒再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趴在泥濘裡,感覺不到手背的疼,只覺得心在這一刻已經S了。


 


第三天,洪水退了一些。


 


救援的人打通了一條便道,可以送重傷員去縣醫院。


 


我外婆被送來了。


 


她是被人從倒塌的土坯房裡挖出來的,腿骨折了,呼吸微弱,一直昏迷不醒。


 


我跪在擔架旁,抓著外婆枯瘦的手。


 


村醫說外婆年紀大,如果不馬上送去縣裡手術,可能熬不過今晚。


 


我瘋了一樣去找周京雋。


 


他是村裡有話語權的人,手裡握著唯一的一輛越野車的使用權。


 


周京雋正在指揮人搬運物資。


 


我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


 


“周京雋,把車借給我!外婆不行了,我要送她去縣醫院!”


 


周京雋甩開我的手,拍了拍袖子上的泥。


 


“車裡沒油了,去不了。”


 


“我有油!”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油桶票,那是之前家裡屯的。


 


“我去倉庫提油,求你,讓司機送一趟!”


 


周京雋看著我,眼神閃爍了一下。


 


“姜隨,不是我不幫。那是救援的車,得留著運重傷員和物資,不能私用。”


 


“外婆就是重傷員!”


 


我吼了出來,嗓子破了音。


 


“她是受傷人員!也是村裡的老人!憑什麼不能用?”


 


周圍的村民都停下動作看過來。


 


周京雋臉上掛不住。


 


“行了,別鬧了。司機小王剛回來,累得在睡覺。”


 


“等明天一早,物資車來了順便把外婆帶上。”


 


“等不到明天了!”


 


我跪在他面前,給他磕頭。


 


額頭撞在碎石子上,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來。


 


“周京雋,我沒求過你什麼。孩子沒了我不怪你,那是我命不好。”


 


“但外婆是我唯一的親人,求你救救她!”


 


周京雋皺著眉,往后退了一步。


 


“你這是幹什麼?搞道德綁架?”


 


就在這時,阮以棠跑了過來。


 


她懷裡抱著那個紅木箱子,臉色慘白。


 


“京雋哥!不好了!”


 


她帶著哭腔。


 


“箱子進水了!裡面的字畫受潮了!得趕緊送去縣裡的恆溫室修復,晚了就全毀了!”


 


周京雋臉色大變。


 


他一步跨過去,緊張地看著那個箱子。


 


“怎麼會進水?我不是讓你包好嗎?”


 


“剛才棚頂漏雨……”


 


阮以棠哭得梨花帶雨。


 


“這可是奶奶留給我的嫁妝,要是毀了,我怎麼對得起家裡……”


 


周京雋立刻轉頭喊道:


 


“小王!小王!別睡了!把車開過來!”


 


司機小王揉著眼睛跑過來。


 


我呆呆地看著周京雋。


 


“你要用車送箱子?”


 


我指著擔架上呼吸微弱的外婆。


 


“我外婆的命,還沒有一箱S物重要?”


 


周京雋沒看我,把阮以棠扶上副駕駛。


 


“這是文物,價值連城。外婆年紀大了,磕磕碰碰很正常,晚一天S不了。”


 


“但這畫要是毀了,就再也沒了。”


 


他關上車門,透過車窗冷冷地看著我。


 


“姜隨,做人要識大體。別為了私事耽誤集體財產的搶救。”


 


引擎發動。


 


越野車卷起泥漿,噴了我一身。


 


我看著外婆渾濁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那個方向,慢慢合上了眼。


 


她到S,都沒等來那輛救命的車。


 


雨下了一整夜。


 


外婆是在凌晨走的。


 


她走得很安靜,沒有留下一句話。


 


我守在擔架旁,甚至沒有一塊幹淨的白布給她蓋臉。


 


直到天亮,周京雋的車才回來。


 


他和阮以棠紅光滿面,那個紅木箱子已經被送去了妥善的地方。


 


周京雋走進帳篷,看見蓋著草席的外婆,腳步頓了一下。


 


“S了?”


 


他問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一只S去的雞鴨。


 


我沒有說話,麻木地給外婆整理遺容。


 


周京雋走過來,踢了踢我的腳。


 


“人S不能復生,節哀。”


 


“這次災害S了很多人,S了的話就得趕緊拉去燒了,放這兒容易得傳染病。”


 


“正好車還要去縣裡拉物資,順路把你外婆拉去火葬場。”


 


我抬起頭,眼睛幹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不用了。”我說。


 


“我自己背她去。”


 


周京雋嗤笑一聲。


 


“幾十裡山路,你背得動?別給大家添亂。”


 


這時,阮以棠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看見地上的屍體,她誇張地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幾步。


 


“哎呀,好嚇人啊。”


 


她躲到周京雋身后,嬌聲說:


 


“嫂子,你怎麼也不遮嚴實點,嚇到我了。”


 


周京雋立刻心疼地拍著她的背。


 


“別怕,別看。”


 


然后他轉頭瞪著我。


 


“姜隨,你看看你幹的好事!把以棠嚇到了!還不趕緊道歉!”


 


我慢慢站起來。


 


長時間的跪坐讓我的膝蓋失去了知覺,雙腿直打顫。


 


“道歉?”


 


我看著周京雋,聲音很輕。


 


“你是讓我向她道歉?”


 


“廢話!”


 


周京雋指著阮以棠。


 


“以棠膽子小,身體又弱。剛才那一眼要是嚇出個好歹,你賠得起嗎?”


 


“趕緊跪下,給以棠磕個頭賠罪,這事就算過去了。”


 


阮以棠拉著周京雋的衣角,假惺惺地說:


 


“算了吧京雋哥,嫂子剛S……剛失去外婆,心裡難受,我不怪她。”


 


“不行。”


 


周京雋態度堅決。


 


“一碼歸一碼。S人是常事,活人更重要。姜隨,跪下!”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用力往下壓。


 


我的膝蓋彎曲,重重地砸在泥地上。


 


正對著阮以棠那雙嶄新的小白鞋。


 


周圍聚集了很多人。


 


他們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周京雋居高臨下,臉上帶著掌控一切的傲慢。


 


“道個歉有這麼難嗎?姜隨,別忘了你是誰的老婆。以后在這個村裡,還得靠我罩著你。”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臉龐依舊英俊,但那雙眼睛裡,只有冷漠和殘忍。


 


我的目光掃過阮以棠得意的嘴角,掃過周圍看客麻木的臉。


 


最后,落在那具冰冷的屍體上。


 


外婆S了。


 


孩子沒了。


 


我的家,也沒了。


 


我慢慢彎下腰,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


 


“對不起。”


 


我說。


 


“這就對了。”


 


周京雋松開手,滿意地笑了。


 


“以后聽話點,別總跟我犟。等洪水退了,我帶你去縣裡買兩身新衣服。”


 


他拉著阮以棠轉身離開,像施舍狗一樣隨意。


 


我維持著磕頭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直到周圍的人群散去,直到雨水再次打湿我的后背。


 


我站起身,脫下手上那枚廉價的銀戒指,扔進旁邊的淤泥裡。


 


我背著外婆的屍體離開了村子。


 


那天雨很大,泥石流衝垮了半邊山路。


 


我用床單把外婆綁在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外走。


 


沒有人攔我。


 


周京雋正忙著給阮以棠搭新的帳篷,聽說因為阮以棠嫌之前的那個透風。


 


走到半路,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我身邊。


 


車窗降下,露出沈渡的側臉。


 


他是省裡派下來的醫療專家組的組長,來視察災情的。


 


之前在安置點,他曾看見我被周京雋推倒在泥水裡。


 


“上車。”


 


沈渡言簡意赅。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廉價的同情。


 


司機下車,幫我把外婆的遺體安頓在后備箱,蓋上了莊重的白布。


 


我坐在后座,渾身湿透,泥水順著褲管往下滴,弄髒了真皮座椅。


 


沈渡遞給我一條幹淨的毛巾和一瓶溫水。


 


“去哪裡?”


 


他問。


 


“火葬場。”


 


我回答。


 


沈渡點點頭,對司機說:


 


“先去火葬場,然后回省城。”


 


到了火葬場,沈渡幫我辦好了手續。


 


外婆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盒子,我把它抱在懷裡。


 


離開的時候,我把那部進水的手機卡拔出來,折斷,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上了沈渡的車,徹底離開了這個地方。


 


周京雋發現我不見,是在三天后。


 


那天洪水完全退去,村裡開始災后重建。


 


他要在全村大會上做動員演講,需要那套他最體面的西裝。


 


他回到我們的家,那棟被水泡過、滿是霉味的磚瓦房。


 


“姜隨!我的西裝呢?”


 


他喊了一聲。


 


屋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回應。


 


只有牆角的老鼠竄過的聲音。


 


周京雋皺起眉,踢開腳邊的淤泥,走進臥室。


 


衣櫃開著,裡面空了一半。


 


我的衣服、日用品,全都不見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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