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人的聲音輕輕傳來,帶著一點好奇與探尋。
霍檀一頓,迅速掩去眼底的波動,淡淡道:
「不過是雨景。」
17
其實霍檀很多年前便見過桑菱。
那時他還小,隨祖父一同前往浔陽拜訪桑家。
原本這個機會是輪不到他的,但霍家人擔心路途遙遠,會累著霍遠,才讓他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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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桑菱不過是個年紀尚小的女童,眉眼靈動,穿著一襲緋色羅裙。
袖口處繡著不太規整的花紋,看得出是她自己動手繡的。
他記得她坐在庭院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方荷包,細心地縫制著。
那雙稚嫩的手指在針線間穿梭,偶爾被針尖刺到,她會「嘶」一聲,輕輕將手指送到嘴邊吹氣。
隨后又繼續埋頭做下去。
臨別時,桑菱將那個荷包遞給他,用軟軟糯糯的聲音說:
「大哥哥,這是我親手做的,送給你。」
那荷包線腳歪歪斜斜,卻透著一股難得的用心與認真。
霍檀沒有拒絕,將荷包揣進了懷裡。
歲月流轉,祖父去世后,霍家與桑家漸漸斷了聯系。
再后來,桑家遭遇變故,等他得知時,已是太晚。
而那個曾經年幼的女童,彼時已經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攜帶著婚書找到霍家,眼中卻沒有絕望,反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韌與從容。
桑菱住進霍府后,霍檀時常透過水榭的窗棂,看到她獨自一人走在竹林小道上。
有時候她彎腰在晨霧中接取露珠,有時候她取下竹葉輕輕吹奏。
不知不覺間,霍檀習慣了遠遠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仿佛那已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下起了傾盆大雨。
他看見了她和自家二弟坐在水榭的檐廊下,言笑晏晏,談論著天南地北的趣事。
兩人之間的交流顯得如此自然,仿佛沒有什麼可以打破這份和諧。
霍檀隱匿在暗處,看著她眼中的星光。
突然間,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
他知道,那叫嫉妒。
他一生秉持著克己復禮的家規,經歷了無數考驗,卻從未體會過嫉妒。
哪怕小時候備受冷落,哪怕霍遠享受著霍家上下所有的目光。
他當時只是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直到這一刻。
眼前的少男少女並排坐在廊下,含情脈脈地對視著。
雨水敲打檐瓦,密密麻麻的聲音如針般刺在霍檀心裡,疼得無聲無息,卻連一絲血跡都不見。
於是,為了隱藏自己的情感,霍檀漸漸開始疏遠她。
這三年來,他時常在府衙留宿,盡力遠離一切能引發自己情感波動的事物。
直到有一天,他在街頭遇見了桑菱,把她從失控的馬蹄下救出。
而他也突然注意到了霍遠身邊的許霜霜。
霍檀自然記得當初霍遠情竇初開時,是如何為許霜霜著迷的。
看著桑菱面對霍遠時流露出的失望神情,霍檀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躁動。
他意識到,或許,這正是屬於他的機會。
18
自從秀坊開張后,我的日子逐漸變得忙碌起來。
我原本打算等鋪子運轉穩定后,便搬到秀坊的后院居住。
但霍檀卻有不同的看法。
「桑家對霍家有恩,你就安心住在這個地方。」
「更何況,如今正是最忙碌的時節,搬家費事,你何必浪費精力。」
他眼中透出一種篤定,似乎他已經為我安排好了一切,不容我拒絕。
我怔了怔,仔細思考了一下,確實有道理。
上一世,我總是過於瞻前顧后,思慮過多,最終將自己置於被動的局面。
而如今,我也不願浪費時間在那些無謂的事情上。
於是,經過深思熟慮后,我提議道:
「不如我從你手裡租下這個宅子?」
「只是,如今生意剛剛起步,不知道租金是多少銀子……」
霍檀聽后,啞然失笑。
「如果非要付租金你才能安心,那我便收一些。」
接著,他報出了一個低得驚人的價格。
見我猶豫,他再度開口道:
「若你想感謝我,不如……替我做一件秋衫吧。」
霍檀的聲音不疾不徐,讓我心裡一動。
我抬眸望向他時,只見他的眸色深沉,似乎流露出些許微妙的波動。
「這個我最為拿手。」
我輕聲笑了,隨手拿過軟尺。
「過來,我親自替你量尺寸。」
話音剛落,霍檀的眉微不可察地一挑,微微轉身。
軟尺剛剛貼上他的肩膀,我便感覺到他身子一僵。
「霍大人莫要緊張。」
我半開玩笑地調侃了一句,抬頭看他。
霍檀立刻避開我的目光,啞聲道:
「勞煩菱娘費心了。」
我心下一緊,手中的軟尺緩緩展開,繞過他的肩頭,動作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脖頸的邊緣,觸感冰涼而柔軟。
忽然,我發覺霍檀的呼吸不似平常那般穩重,似有些凌亂。
我抬眸對上他的眼神,卻發現他也正垂眸看我,耳根泛起了一抹薄紅。
男人喉結輕輕滾動,低聲喚道:
「菱娘。」
他眼底的情緒似是濃得化不開,讓我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反應過來后,我立刻轉身打開窗,任由微風吹散屋內的旖旎。
冷靜過后,我找來一個年紀稍長的繡娘,再度替霍檀量身。
他垂下頭,神態自若,不似剛才的緊張。
想必是因為霍檀至今未娶,所以不習慣同年輕小娘子貼得過近吧。
我微微舒了一口氣,任由窗外的風吹去臉頰的燥熱。
19
自從桑菱搬出了霍家之后,霍遠的心情變得異常煩躁。
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他卻不願承認那份空缺究竟是什麼。
他只能逼迫自己不停地看書,寫策論,準備即將到來的秋闱。
兄長在這個年紀,早已榮登狀元,而自己卻才剛剛獲得舉人功名。
如若這次考得名次不佳,母親必然又要在耳邊喋喋不休地念叨了。
想到這裡,霍遠只覺得更加鬱悶了。
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能靜下心來讀四書五經的人。
他更喜歡了解闲聞趣事,翻看鄉野雜記,他總覺得那些傳奇故事遠比正經學問更有意思。
霍遠不由得想起了和桑菱在水榭避雨的那個午后。
那時,雨聲淅瀝,荷花初綻,水汽氤氲。
他坐在廊下,聽桑菱娓娓道來她走南闖北時聽過的奇聞趣事。
桑菱從小跟隨家人經商,見多識廣,知道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徽州的魚燈節,西域的珍奇香料,還有一個神秘的苗疆部落,有人能在幹旱時節跳出喚雨的舞步,令人驚嘆不已。
還記得當時霍遠聽得津津有味,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他本以為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商賈之女,可她的見識卻遠超他的想象。
桑菱談起那些故事時,眉眼生動,話語間帶著一種仿佛看透世情的灑脫。
與他周圍那些閨閣小姐截然不同。
她不是溫室裡的花朵,而是自由生長在山野間的蒲草,明媚而鮮活。
想到這裡,霍遠忽然覺得胸口微微發悶,似有什麼情緒堵在那裡翻湧。
她現在過得好嗎?
她大概……不願再見自己了吧。
想到這裡,霍遠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霍遠……霍遠!」
耳邊的呼喚聲越來越響,終於讓霍遠從回憶中抽離。
許霜霜眉頭緊皺,有些不安地拉扯著霍遠的衣袖。
「霍遠,最近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看你每日都悶悶不樂的……」
霍遠微微抬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許疲憊與茫然。
「沒事,只是秋闱在即,有些心煩意亂。」
許霜霜心中的擔憂逐漸湧上心頭,眼淚不自覺地滑落。
「最近你也沒來看茂哥兒,你是不是……是不是煩我們了?」
說著說著,她低頭拭淚,聲音越來越哽咽:
「我們可以搬出去,真的可以……如果你嫌棄我們了,我立刻帶著茂哥兒走。」
霍遠聽到這話,心中一陣無奈,甚至有些煩躁。
「若你覺得不習慣,我可以幫你和茂哥兒找個宅子住。」
此話一出,許霜霜的臉色驟然變了,眼中浮現出一絲慌亂。
「霍遠,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不想我們待在這裡嗎?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霍遠沒有回答,眼神復雜而沉默。
他雖然不願看到許霜霜傷心,但此刻卻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煩悶。
片刻后,他還是嘆了口氣,拍了拍許霜霜的手。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和茂哥兒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沒有人會趕你們走的。」
聽到霍遠語氣中的敷衍,許霜霜的心徹底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抹不甘。
不能這樣下去了……她必須推霍遠一把。
20
收到霍府寄來的帖子時,我不免感到一絲訝異。
本以為我與霍家已經撕破了臉,再無往來,沒想到王氏竟然還會派人來請我參加她的壽宴。
細細一想,這樣的場合必定少不了達官顯貴家的太太小姐。
若能借此機會為繡坊打響名號,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正好霍檀的秋衫也做好了,我也可以順便送去。
於是,我換上了繡工精巧的羅裙,再度踏入了霍府的大門。
王氏見我到來,笑意滿面地拉住我的手,我淺笑著點頭問候。
霍錦兒則是衝我翻了個白眼,卻也沒有多加刁難。
如我所預料一般,眾人看到我身上的羅裙,紛紛詢問出自何處,我順勢將繡坊的位置告知。
想必今日之后,繡坊的生意會蒸蒸日上吧。
寒暄過后,賓客們紛紛入座。
可環顧四周,我卻發現霍遠和許霜霜始終沒有露面。
莫非是……不想見到我的緣故?
想到這裡,我差點笑出聲來。
我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至於如此躲避麼?
正當我漫不經心地思索時,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聲驚呼:
「不好了!太太,二少爺出事了!」
王氏臉色一變,猛地放下筷子,快步跟著丫鬟往廂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