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兒媳一聲哭嚎，驚得路人紛紛回頭。

我又氣又委屈：

「什麼叫拋棄？我五十歲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有錯嗎？我花自己的錢出去旅遊，你們憑啥不讓我去？」

兒媳把孫子往前送了送。

才半日沒見，石頭已經病恹恹的。

臉皮燒得通紅，軟面條一樣搭在兒媳身上。

「奶奶，奶奶抱！」

Advertisement

我心底一酸，眼底也湿潤起來。

到底是我養大的孫子，看見他這模樣，我也不好受。

「媽，石頭高燒 40 度，一直鬧著要找奶奶，您忍心讓孩子這麼遭罪嗎？」

這孩子斷奶後就跟著我。

哪一次發燒不是我徹夜陪護照顧的？

我自然不忍心。

看著那雙小胖手朝我伸過來。

我也攥緊手心。

石頭越靠越近，我卻突然想起舊事。

前世咽氣那天，石頭跑過來晃著我的肉身。

「奶奶，奶奶，我想去遊樂園，你快帶我去。」

得知我身S後，他愣了愣，害怕地跳開。

「惡心！我才不要碰S人！」

「我要遊樂園！」

他坐在地上哭鬧著要去遊樂園，一旁的兒子大手一揮讓兒媳帶他去。

兒子食指輕挑地指著我：

「老太太人都S了，圍在這也沒用。還不如讓活著的人多享受幸福。」

石頭頓時眉開眼笑。

「好耶，要去遊樂園了！媽媽快帶我去遊樂園，不要看S人奶奶！」

想到這裡。

我連退數步。

「我不回去，我也不會再抱你！」

「我跟你爺爺離婚了，以後不再是你奶奶。」

小孩子病弱的模樣固然可憐。

可有時候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孫子和兒子都流著他李偉民的骨血，已經壞在了根上。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雙目清明。

網上都說要尊重他人命運。

往後，我隻想主宰自己的命運。

「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奶奶，我痛，奶奶抱我治病。」

我摸了摸臉上的口罩。

取出隨身帶的檢查單，遞給走近的機場安保。

「您看看，這是我的檢查單，我生病了想出去養病，前夫一家人卻不肯放手，非要榨幹我這條老命才罷休。」

兒子著急：

「媽，現在石頭還發著高燒，您有什麼埋怨都先跟我回去再說。孩子不能沒有你啊！」

圍觀的人跟著點頭。

「是啊，小孩子太可憐了，發著高燒還要來機場追奶奶。」

「可不是嘛，把人家一家三口都逼成啥樣了，這個奶奶也夠心狠的。」

我聽得隻想笑。

「我心狠？到底是誰心狠？」

我指著自己的口罩和病歷：

「我是一個上年紀的病人，想找個地方好好養病有錯嗎？」

「他們身為孩子爸媽，不第一時間帶孩子去看病退燒，來機場堵我幹什麼？我是醫生還是退燒藥啊？」

我看著兒子：

「你倒是跟大家說說看，在你心底到底是孩子安危重要，還是給自己搶回去一個保姆重要？」

此話一出，不僅兒子愣住。

圍觀的也眼神微妙起來。

「是啊，孩子生病不趕緊去看醫生，還有心思在這鬧，到底是不是親爹媽啊？」

「連個退燒藥都不會喂，有沒有點常識？我看這阿姨說的都是真話，可見平常就是被他們一家人當保姆一樣用。」

「還不走，真沒責任心，趕緊去帶孩子看醫生啊？」

在人群和機場安保的驅趕下，他們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後。

我立刻排隊去安檢。

隻聽到兒子在身後大喊：

「你今天敢這麼對我，以後就別想再進我李家門。」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再拿你當媽！」

最好是！

我提著行李箱，走向登機處。

頭也不回，隻覺得分外輕快。

9

到了雲南，我對這小院滿意得不得了。

蒼山洱海腳下。

靜謐的景色裡溶進我半生的夢。

我放開了吃喝。

路過有趣的小店就進去逛逛。

每日淘個兩三樣寶貝。

盤算下來竟然沒花幾個錢。

別說比不得為兒子買房買車。

連為孫子石頭教育遊樂所出的零頭，都比雲南這趟多得多。

我的人生仿佛重新開始一樣。

每天輕松快活。

身體也覺得越來越健康。

歲月靜好，除了手機黑名單裡每天都新增上百個未接電話。

而在另一邊。

孫子因為耽誤病情不得不住院。

兒子兒媳跟前夫李偉民為了誰留下來陪護、誰負責繳費吵得不可開交。

他們三人都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

李偉民前腳給孫子捂汗，導致孫子脫水被醫生斥責。

後腳兒子就大開窗戶，試圖用冷空氣讓石頭降溫。

小石頭冷熱交替一番後，病情加重。

兒子整日借手機撥打我的電話。

在一次次未接下，臉色越發陰沉。

「都怪你，都不知道哄哄自己婆婆，現在把她氣走了，看你往後怎麼辦！」

兒媳聞言紅了臉：

「是她自己自私自利，拋棄咱們去吃香的喝辣的，要不是她，咱石頭至於病成這樣？」

「你自己蠢得像豬一樣，照顧孩子都不會，我娶你這老婆有什麼用？」

「你不也害孩子脫水到昏厥了，你又算什麼好東西？」

兩人越說越氣，幹脆在醫院走廊上大打出手。

臉抓花，鼻出血時，還朦朧聽到有人喊：

「別打了別打了，你家孩子吐了一床，趕緊來收拾！」

10

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今天要去跟老同學敘舊，多年來隻能電話問候，終於要異地相見，心中不免歡喜。

推開餐廳門時，一個胖小孩衝上來。

險些將我撞倒。

「奶奶！」

「石頭？你、你們？」

我看看兒子兒媳，再看向他們身旁的老同學。

石頭瞧著是病好了，就是人瘦了一圈。

老同學搓著手尬笑：

「你兒子聯系到我，這忙我不能不幫啊，咱這個年紀不就圖個兒孫福，你就退一步跟孩子們回家去吧。」

兒子冷著臉上來拽我：

「有你這麼冷血自私的媽嗎？」

「石頭已經習慣你的照顧，你光顧著自己玩拋下孩子，害得孩子在醫院受了多少罪！」

兒媳婦也撇著嘴：

「媽，真不是我說你，你的任性害我們石頭落下病根了，人家醫生都說孩子得不到好的照顧是要命的！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外頭再好沒有你大孫子陪著，你能吃得好睡得香？」

我氣得大喘氣。

「我在這快活著呢！」

「不用伺候你們這群白眼狼，我白米飯都能多吃兩碗！」

老同學伸手勸：

「都別動氣，我看你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應該也是玩夠了，孩子已經親自來接了，你也得懂事，趕緊跟著回去吧！」

兒媳婦鼻孔冷哼：

「在家裡天天說什麼艱苦樸素，一出門就花枝招展，也不知道賣弄給誰看，老不正經的！」

孫子石頭躺地撒潑：

「奶奶有錢，奶奶的錢隻能給我花！奶奶不準自己花！不準自己花！」

兒子指著我斬釘截鐵：

「今天我一定要把你抓回去！省得你在外面給我丟人！」

老同學也來拉我，嘴裡還念叨著「兒孫福」。

去他的兒孫福。

全是吸血蟲！

我掙開左右胳膊的束縛。

一拍桌子：

「都給我讓開！誰也別想左右我的後半生，以後大家再見面，全當不認識！」

掏出手機當面把這位老同學拉黑。

我扭頭就走。

這頓懷舊飯，不吃也罷。

11

接下來幾天。

兒子一家三口竟陰魂不散地跟著我。

我在洱海邊付費座椅上吹風時，他們就在身後空地上盯著我。

我看風景，他們看我。

唾沫橫飛，試圖對我軟硬兼施。

我充耳不聞，直到——

「誰家孩子手這麼欠？憑啥搶我家玩具？」

「我的，在我手裡就是我的！」

因為石頭搶了小朋友的玩具，兒子和對方家長大打出手。

我就當看了場猴戲。

這場鬧劇最後以兒子賠償對方三千元醫藥費結束。

這之後，一家三口看我的眼神簡直像淬了毒。

「要不是你不肯出錢，我們石頭至於搶別人玩具嗎？」

「有錢不知道給小輩花，光顧著自己享受，天底下就沒有你這樣當奶奶的！」

去他的，又想給我上道德枷鎖！

晚上，我去早就預約好的網紅飯店就餐。

隔著一道特色籬笆牆，一家三口就在外面咽口水。

我就知道，李偉民歷來是個不顧家的。

兒子兒媳生活費的大頭向來是靠我。

現在沒了我的退休金和保潔工資補貼他們。

恐怕那三千醫療費已經花去他們的主要積蓄。

這更說明我抽身而出是正確的決定。

我越想越樂。

低頭吸溜著米線。

噴香！

「哇，我也要吃米線！」

「奶奶，桌子上的肉都給我吃，你不準再吃了！」

兒子陰惻惻地隔著籬笆喊話：

「你就忍心看我們挨餓受苦？」

「我可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翻他個大白眼。

老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多了去了。

闌尾痔瘡也是肉，肥肉也是肉，他算哪根蔥？

石頭見我不回應，發脾氣對籬笆牆又踢又踹，哭鬧聲影響到店內其他顧客就餐。

不用我開口，餐廳經理帶著幾個保安把他們徹底請走了。

如此過了三天。

我臉色越發紅潤，他們一家三口卻被紫外線曬得黢黑。

這天回酒店時，我被攔在門口。

「媽，咱們談談。」

12

談談就談談，正好我也煩透了他們。

兒子一本正經：

「咱們算筆賬，以前你的錢都是給我們花的，都是你害得我們沒有存錢習慣。現在你說不管就不管了，你這是要逼S我們？」

我樂了：

「這麼多年我沒問你要過一分錢，還貼補進去一大筆。你自己不思進取怪得了誰？再說你們兩口子有手有腳，自己去賺錢啊。」

兒子理直氣壯：

「那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怎麼可能說賺就賺。再說了我現在急用錢，我不管，你必須負責。」

「你啥意思？」

「就是……我在外面欠了點錢，人家催得緊，不還就把我送進去。你不能見S不救吧？你必須替我把錢還上。五十萬……不，隻要你幫我還四十五萬就行。」

我眼前一黑。

沒想到兒子竟然這麼大膽。

也不知道是幹了什麼勾當，能欠這麼多錢。

怪不得一直糾纏我。

可是……

我為什麼要為他的行為買單。

「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你也該學會對自己負責了。」

我頭也不回，往酒店衝。

身後兒子撂下陰狠的話：

「宋金花，你這錢不出也得出，就算人回不去，你的錢我也一定會帶走！」

12

兒子的話在我心裡盤旋。

我了解他的性子。

從小愛琢磨歪門邪道，怎麼教都改不了。

普天之下，他隻跟錢親。

現在到了狗急跳牆的時候，什麼都可能做出來。

那兒媳更是他的知心人，倆人行事都是一個路數。

我環顧酒店，看著那扇大窗戶。

六樓高，是個足夠誘人的層數。

他們要是真敢做這種事，也別怪我這個當媽的狠心。

不吃個教訓。

他也學不會好好做人。

我想到隔壁房間入住的兩個彪形大漢。

好像是來參加什麼格鬥比賽的客人。

當下心思一動。

出門敲響了隔壁房門。

13

我在房裡睡得正香。

被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吵醒。

待徹底醒過來時，已經聽到門外吵嚷聲不斷。

心下一沉。

兒子真那樣做了？

我戴上口罩出了門，倚著門框聽長廊上的客人們八卦。

「太嚇人了，大半夜遭賊咯。」

「六樓啊，硬生生爬上來了, 聽說還是夫妻倆一同作案, 說是來翻包想偷銀行卡啥的, 真是膽大包天喲。」

「膽子再大智商不夠有啥用, 這年頭偷銀行卡人家轉眼就能掛失，況且房間住著兩個格鬥教練，聽說是有國際獎牌的, 分分鍾就把夫妻倆撂倒了。」

「可惜還是受傷了, 聽說是夫妻倆裡男的拿了把刀, 一照面就把教練的胳膊給劃了個口子。」

「所以才欠打啊，這麼囂張怪不得被人按在地上打。咱們大家可都是正經人, 要為兩個無辜教練作證喲, 人家純粹是正當防衛！」

「沒錯, 就是正當防衛！」

兒子和兒媳被教練從房間裡拖出來時。

兒媳嘴裡還在哀嚎：

「誤會，都是誤會！我們爬錯窗戶了，不是來找你們的！」

「求求你別報警, 我孩子還小, 孩子還在賓館等我們回去呢！」

兒媳粉底混著眼淚在臉上淌，衣服也蹭得又髒又破。

簡直沒眼看。

還敢把小孩子獨自放在賓館來偷雞摸狗。

這兩個人真不配為人父母。

我們在人群中對上視線。

兒子眼前一亮：

「媽，你得救救我們！」

「媽, 你快跟他們說我是冤枉的！」

眼看兒媳要撲上來抱住我的腳。

我急忙後退。

迎著八卦群眾好奇的視線。

我皺著眉頭嫌棄地揮揮手：

「瘋了，真是瘋了，入室搶劫不夠還來亂認親戚。」

「大家都趕緊讓開, 可別被他們纏上了，會倒霉！」

聞言, 大家紛紛避讓，一臉厭惡。

我趁機對兩個教練點點頭，轉身回了屋。

不一會兒, 就聽到警笛聲。

兩個小偷被帶走了，走廊再次恢復安靜。

我給兩位教練轉了一筆錢。

除了說好的換房間費用。

我又多加了一千六。

算是我補償的醫療費。

教練很快收錢，然後回信息：

「阿姨, 您這兒子是夠畜生的。但他畢竟是您親兒子, 如果需要和解的話, 我們可以配合。」

「不, 不需要你和解。」

「阿姨的意思是？」

「受到傷害和驚嚇的是你們，我希望你們爭取捍衛自己的權益, 他們也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合上手機。

給自己順了順氣。

我沒有錯。

我已經對他們掏心掏肺, 費盡心血。

既然那麼多年, 我都教不會他們成長。

就隻能拜託法律去給他們上一課。

14

兒子兒媳的事很快有了結果。

因為攜帶管制刀具入室搶劫，並涉嫌故意傷人, 數罪並罰, 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至於⽯頭，不得不跟著李偉民過。

為了帶好嬌氣⼜鬧騰的⼤孫⼦。

李偉⺠隻能從洗手作羹湯開始摸索。

他整日圍著鍋爐和孫⼦打轉，再也沒有釣⻥爬⼭的時間，更別說相會⽼情人。

然而報應遲早會到。

李偉民當初在銀行跟我爭執時，被人偷拍。

那視頻幾經周轉, 還是被他⽼情人那開林道館的老公看見了。

在某個等孫⼦放學的下午。

李偉民被人拎進了小樹林……

再往後, 他越發夾著尾巴做人。

石頭跟著他，也沒了往日囂張⽓焰。

從大胖小⼦蹉跎成⻣頭架子。

兩個男⼈雙眼凹陷，鬱鬱寡歡。

日日不是咒罵違法犯罪進去的兩口子。

就是盼著我再次回家。

這是天狗吃月亮——想得美！

我已經遊遍雲南, 開啟新的旅程。

朋友們，祖國⼤好河山還未踏遍。

我的後半生，且長著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