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要封我為妃，讓我的洗腳婢翠巧當皇後。

他溫柔誘哄：「你懂事些，翠巧不像你有個好家世，她出身低微，若不能統領六宮掌管鳳印，必定會受委屈。」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

再三確認這不是玩笑後，我笑了。

我的郡主娘親沒說錯，上官寂這個男人，雖然貌美，卻實在愚蠢。

我爹掌管十萬兵馬，我舅父官拜右相。

他能登上皇位，全靠我母家的幫襯。

Advertisement

敢廢我後位。

那這皇帝他也別當了。

1.

我和上官寂是少年夫妻。

十四歲那年我隨母親進宮，新做的金線織錦繡鞋陷進水邊髒泥裡，我穿著羅襪，提著裙角，窘迫地坐在岸邊生悶氣。

是他替我把鞋撿回來，用袖口替我把鞋子細細擦幹淨，俯下身溫柔地替我穿上。

我的及笄禮上，他更是託人送來他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表明心意。

清俊的男人，眉如遠山，眼尾細長帶笑，站在春光裡，正中我的少女懷春心事。

我被千嬌萬寵長大。

乍嘗情愛，衝動又上頭。

不顧他生母早逝、父皇厭惡的出身，我毫不猶豫地告訴娘親，我想嫁給他。

婚後，上官寂給了我超乎想象的溫柔與寵溺。

所以今夜。

他來寢宮找我的時候，我還守著紅泥小爐給他煎川貝梨水。

一點燭火，扇著蒲扇，細細地熬。

最是磨人的活計，必須緊緊盯著，不能錯了時辰，更不能熬幹了藥湯。

我出身富貴，平生最沒耐心。

可為了他，我竟也心甘情願守著這滾燙的爐火。

直到聽清了他的話，再三確認這不是玩笑。

我垂眸輕笑一聲。

笑我自己蠢笨，識人不清，才落得今日下場。

「……素素，你懂事些。」

上官寂語氣責怪，仿佛是我不知好歹：

「不管皇後還是妃子，不過一個頭銜而已。我心裡最愛的女人還是你。況且翠巧曾是你的奴婢，性子柔順乖巧，就算她當了皇後，到時候她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敬重你。」

真可笑！

當初定下婚約的時候，是上官寂親口向我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

如今眼見著要當上皇帝，他立馬把我從正妻貶為妾室。

還讓我向我曾經的洗腳婢日日請安行禮，為她端茶倒水，伺候她吃飯穿衣。

這種有血海深仇的仇人都想不出來的作踐人法子，竟然是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夫君提出來的！

我氣到渾身發抖，狠狠把蒲扇擲到了上官寂臉上。

「別惡心我了，滾吧！」

蒲扇尖銳的邊角擦過他的臉頰，劃開一道深深的血痕。

上官寂似乎沒想到我會動手，怔愣地摸了下臉。

直到摸到了一手的血，他猛地沉下臉：

「衛素蘭！」

「以前朕看在你是衛家的女兒，對你多有容忍。」

「但如今朕是天子！你若是想日後在宮裡過好日子，明日就主動跪在殿前，說你自知福薄命淺，隻願以妃子的身份陪伴在朕的身邊。」

「你若是不知好歹，別怪朕不念往日情分，把你打入冷宮！把你爹貶到邊疆放羊去！」

眼前男人一臉涼薄，一口一個朕。

似乎覺得他的皇位已經穩了。

而我別無選擇，隻能乖乖低頭，咽下這份屈辱。

望著眼前一臉陰鸷冷漠的男人，我心如S灰。

正準備自請離宮，與上官寂一別兩寬，一個太監卻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皇上，大喜呀！」

「翠巧夫人有喜啦！」

上官寂那雙冷漠的眼睛瞬間亮出神採：

「真的？」

「千真萬確啊！太醫說，已經三個月啦！」

聽到這句話。

我長長的指甲狠狠扣進掌心。

直到掌心血肉模糊，又無力地松開。

三個月前……

正是我小產的時候。

我整日整夜地抱著那些小衣服小鞋子，發呆愣神。

要不是我的娘親得知消息後奔波數日，匆匆從邊塞趕回來照看我，我的身心早就垮了。

而上官寂呢？

他口口聲聲說不忍見我難過。

所以獨自搬去書房長住。

我從未懷疑過他。

就算他很少來看我，我也沒有生氣。

甚至滿心愧疚。

怪我自己。

是我身體太弱，沒能為他平安生下孩子。

然而。

我今日才知道，原來他那段時間裡，一直偷偷摟著另一個女人濃情蜜意，顛鸞倒鳳。

胃裡翻江倒海地惡心。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從這一刻起，這份感情，該徹底放下了。

望著上官寂匆匆離去的背影，我語氣冰冷：

「父親送我的那幾隻信鴿，如今可帶進宮來了？」

我要跟父親母親告狀。

——連贅婿都做不明白。

看來這皇位，他上官寂也不用坐了！

2.

為了慶賀新皇登基，我的父親母親、我的舅父，連同我衛家三房九族的所有族人，此刻都暫居在京城衛府老宅裡。

信鴿撲稜著翅膀飛過宮牆，很快又帶著信歸來。

信箋上隻有一句話：

「女兒莫怕。上官寂不會再欺辱你。」

我鼻子一酸，淚水簌簌落下。

失去孩子時，被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背叛時。

我都沒有落淚。

可是父親短短的幾個字，卻讓我泣不成聲。

我的父母隻有我一個女兒。

他們從未要求我的能力才華有多出色。

唯一的心願是希望我能過得幸福。

所以他們才會盡全力託舉上官寂，讓他坐上皇位。

是我識人不清。

連累父母。

我能猜到。

若真讓上官寂坐上皇位，日後受辱的必定不隻是我，還有深愛我的家人。

好在尚且有挽救的機會。

我也聽懂了父親話裡的深意。

明日，上官寂失去的不僅是皇位。

深吸一口氣，回屋洗漱躺下。

我要養足精神。

明日，我要親眼看著上官寂一無所有！

迷迷糊糊剛入睡，卻被猛烈的拍門聲吵醒。

「砰砰砰！」

被驚醒的我心髒怦怦跳，太陽穴傳來暈眩的惡心感。

太監尖銳刺耳的聲音傳來：

「王妃，翠巧夫人忽然腹痛不止，皇上生氣極了，要您馬上過去認罪！」

我氣得笑出聲來：

「她腹痛難忍，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又要承擔什麼罪名？」

這一番話，說得那太監啞口無言。

「反正……你必須去！」

我一個眼神。

一旁的婢女果斷上前，抬手就賞了他一個巴掌。

瞬間，小太監臉頰高高腫起。

他捂著臉哀嚎不止。

我冷笑一聲。

「狗奴才！你是什麼身份，敢對我這麼說話？」

「你回去告訴上官寂，等他和翠巧一塊S了，再喊我過去收屍！」

我揮揮手，幾個婢女立馬像拖S狗一樣，把小太監扔出殿外。

這些侍女都是武婢，是舅父怕我受欺負，特意送我的陪嫁丫鬟。

個個孔武有力，上過戰場，上陣S敵能以一敵百。

本以為上官寂不敢再惹我。

未曾想半個時辰後，殿外響起一陣騷亂。

「啪啪啪！」

「啊！」

——是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重聲響，還有悽慘的哀嚎聲。

剛坐起身，貼身丫鬟小芸卻驚恐地跑進來：

「夫人，不好了！上官寂讓侍衛抓住了咱們殿裡所有宮人！」

「他說……說您要是不去給翠巧夫人道歉，就把他們活活打S！」

我渾身顫慄。

好啊。

看來我的夫君今夜是要衝冠一怒為紅顏了。

我翻身下床，眉目冷冽：

「來人，更衣！」

3.

掀開厚重的白狐皮門簾，室內奢華得令人目眩——

紫檀木屏風上用金線繡著百鳥朝鳳。

博古架上擺著羊脂玉擺件。

牆上掛著波斯進貢的鍾表。

無數奇珍異寶將室內照得璀璨奪目，宛若仙境。

室內溫暖如春。

我卻覺得心寒。

翠巧住在離上官寂最近的宮殿，屋內全是奇珍異寶。

而我住的宮殿呢？

不僅位置偏遠靠近冷宮，就連屋頂的瓦、窗戶上的紙都是破的。

還是我的侍女親自上去修補好的。

我本來以為是上官寂忙著登基大典，無暇顧及這些小事。

所以一直安慰自己，忍忍就好，別給我的夫君添麻煩，別讓他煩心。

如今看來……

上官寂完全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要作踐我，想要看我悲慘可憐的樣子。

原本我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來的。

但看到床榻上，柔弱的美人倚在上官寂懷裡的親昵模樣，心口還是有一瞬的刺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穩住平靜。

這樣一個薄情寡性的男人，不值得我難過。

聽見我的腳步聲。

榻上的美人慵懶抬頭。

嘴角掛著一抹看似溫柔實則挑釁的笑意。

「姐姐莫怪，妹妹身子不適，不能起來行禮了。」

她話音未落，一旁的上官寂立馬露出心疼的神色。

「翠巧，你不用向這個毒婦行禮！」

「你喝了她送來的甜湯才腹痛不止，險些失去孩子！」

「況且明日，你就是朕的皇後了，日後你再也不用忍受他人的冷眼，你可以堂堂正正地陪在朕的身邊！」

男人語氣柔和又深情。

我卻忽然明白了。

上官寂為什麼會放著王侯貴女、世家大族的小姐不喜歡。

獨獨愛上了身為洗腳婢的翠巧。

是因為，他在翠巧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受人冷眼，就算被貴人嫌棄，也隻能陪笑。

所以他憐憫同樣出身低微的翠巧，賜予她無上的榮寵和恩愛。

他想借此告訴眾人——莫欺少年窮，他上官寂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可憐的冷宮皇子，如今的他，權勢滔天。

要隻是這樣，我不會說什麼。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我與上官寂和離便好。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用羞辱我的方式，來討他喜歡的女人的開心。

當聽見上官寂讓我跪在門外，直到我願意承認自己確實傷害過翠巧的孩子再起身的時候。

「啪！」

我上前兩步，對著上官寂懷裡的女人狠狠一巴掌。

「翠巧！」

眼見女人捂著紅腫的臉，嗚咽委屈地哭出聲。

上官寂心疼極了。

「你簡直放肆！當著朕的面還敢撒野！」

我睥睨著上官寂和他懷裡的翠巧。

薄情男和下賤女，果然般配。

「說話！」

上官寂惱怒地瞪著我，提高了聲調：

「衛素蘭，你鬧夠了沒有！」

怎麼夠呢。

我也想體面的啊。

是你們不讓！

我活動了下手腕，輕嗤一聲。

「看見沒有，上官寂？」

「我衛素蘭沒必要用那些隱私下作的手段害人！」

「我若厭惡誰，必定光明正大！」

「我更不屑傷害幼子！」

我看著上官寂的眼睛，嘴角勾起冷而悽涼的笑：

「我也是失去過孩子的人，我知道一個孩子在母親心中有多寶貴。」

上官寂一怔，眼裡閃過一絲歉疚。

他這才想起。

三個月前，我剛沒了一個孩子。

4.

「……不是你做的就好。」

他冷哼一聲：

「朕從小生活在宮裡，最厭惡那些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毒婦。你若是識趣，日後做到安分守己，乖乖服侍朕，說不定哪天朕高興了，朕也會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懷上皇嗣。」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

費了好大勁才沒笑出聲來。

他上官寂算什麼東西。

一個水性楊花、朝三暮四的男人。

他爬我的床我還嫌他髒。

可是一旁的翠巧在聽見上官寂的話之後，眼裡卻閃過一絲明顯的嫉恨怨毒。

下一瞬，她立馬捂住肚子，落下淚來：

「阿寂，我的肚子好痛……嗚嗚嗚我們的孩子……」

屋內頓時亂作一團。

請太醫的，熬保胎藥的。

每個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焦急擔憂。

除了我。

翠巧是我從S人堆裡撿來的。

她生了天花，被家人嫌惡地扔在街頭自生自滅。

那時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連路過的乞丐都繞著她走。

是我把她撿回府裡，又請了太醫為她診治。

得知她不願回家，我又把她留在身邊，除卻日常的賞賜，就連月錢都是其他人的兩倍。

我自問無愧於她。

可沒想到，她對我的報答是趁我小產之際爬上了我夫君的床。

如今還汙蔑我要害她腹中的孩子。

「姐姐！」

在我出神之際。

翠巧忽然一骨碌地爬起來。

她跪在床榻上，俯下身不住地朝我磕頭。

聲音悽慘，語帶哭腔：

「王爺看我可憐，願意留我在身邊，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我不在乎什麼位份。」

「但是姐姐，翠巧今日要說句公道話，王爺明日就要登基了，日後他是九五之尊，必定是要三宮六院的，您不能一直如此獨斷蠻橫！」

此話一出。

不止上官寂，就連屋內的奴婢們大多都露出憐惜的神情。

翠巧這番話說得巧妙。

絕口不提她叛主上位的事。

隻說她身為婢女，痴戀主君的辛酸。

為我和上官寂著想的深明大義。

於是在其他人的眼裡。

我成了一個性格偏狹、不能容人的妒婦。

好一張巧嘴。

我氣極反笑：

「翠巧姑娘，既然你不在乎位份，那也別做什麼皇後了，重新回到我身邊當洗腳婢如何？」

翠巧被我嗆了下，眼眶立馬紅了。

「我也是為了姐姐好，才說這些貼心話的。」

「沒想到姐姐卻對我惡語相向，既如此，我還是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S了算了！」

「翠巧不會再礙姐姐的眼！」

說著，翠巧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用力捶打肚子。

「翠巧！」

上官寂急忙攥住翠巧的手，扭頭看向我的眼神裡寫滿憤怒：

「妒婦！你非要和翠巧過不去是不是？」

「你看你這個樣子，哪裡配得上做朕的妃子！」

「對！我配不上！」

我望著上官寂，毫不猶豫道：

「你把我休了吧！」

5.

此話一出。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別說上官寂和翠巧的眼神變了。

就連侍從奴婢都顧不上禮儀，震驚地看向我。

所有人都知道上官寂明日就要正式登基為帝。

大權在握，坐擁無邊富貴。

在這種關頭，我卻甘願自廢位份。

無疑是瘋了。

一片S一樣的寂靜裡，上官寂SS盯著我，眼含怒氣。

他下颌緊繃，一字一頓地問道：

「衛素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就不再是我的女人！和我再無瓜葛！」

我笑了。

「求之不得。」

不知為何，上官寂卻急了。

「我勸你想清楚再說話，朕雖然不能給你皇後的位份，但你依舊可以做朕最寵愛的妃子……」

這話上官寂也能說出來。

我笑了：「不用了。我嫌你髒。」

見我如此不識好歹，上官寂臉色沉了下來。

他走到書桌前，親手將封妃聖旨扔進火裡燒了。

我毫不猶豫轉身要走。

卻又被上官寂喊住。

他一臉語重心長：

「素素……這些年是我太嬌慣你了，才讓你如此驕縱。」

「明日是我登基大典，等你親眼看到我坐上龍椅，你才會知道你錯過了多少其他女人羨慕不來的榮華！」

6.

第二日的登基大典。

上官寂身著龍袍，頭戴冠冕。

他站立在丹陛之下，臉上洋溢著笑容。

禮官語調拉長：「吉時到——」

禮炮齊鳴，禮樂聲也隨之響起。

上官寂志得意滿地邁出一步。

樂聲卻猛地變了個調子。

響亮。

悽涼。

——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