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晚他翻進我的閨房,把我壓在床上。
我拼命掙扎,他一手摁住我的肩膀,一手探進被子裡。
嗓音低啞,湊在我耳邊。
「你到底給不給我。」
我SS報緊被子。
「不給。」
他力氣大得過分,一把掀開被角。
涼風灌進來的瞬間,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完了,今晚他要是真得手了,我這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
借著月光,他垂眸看了一眼。
臉色驟變。
指節捏得咯咯響。
「謝知寧。」
他叫我全名的時候,從來沒好事。
「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1
太子殿下有個毛病。
每逢月圓,必翻我家院牆。
翻牆就翻牆吧,偏偏還要穿一身夜行衣,蒙著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咕嚕嚕亂轉。
活脫脫話本子裡劫色的江洋大盜。
他確實是來劫色的。
劫的還是我的。
我叫謝知寧,京城謝府嫡女,再過三個月就要及笄。
爹是翰林院的老學究,娘是江南書香門第出身,都是頂頂斯文的人。
偏偏生了我這麼個不省心的。
五歲,在尚書府的宴會上放走了人家籠子裡的八哥,那八哥滿席亂飛,把尚書夫人新做的發髻啄成了雞窩。
八歲,在宮裡的賞花宴上,嫌池子裡的錦鯉遊得太慢,拿糕點去喂,結果一個沒站穩,自己栽了進去,濺了太后一身泥水。
十歲,隨爹娘進宮謝恩,看到御花園的桃花好看,
順手折了一枝,差點被侍衛當刺客拿下。
后來才知道,那是先帝親手種的。
從那以后,爹娘再也沒帶我進過宮。
而那個月月翻我家牆頭的人,是當朝太子,江砚辭。
和他的孽緣,得從六歲那年說起。
宮裡辦百花宴,爹娘帶我入宮赴宴。
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別亂跑,別亂說話,別惹禍。
我滿口答應。
轉頭就在御花園迷了路。
那會兒桃花正開得好。
我蹲在一棵桃樹底下,試圖跟樹上的鳥搭話。
鳥沒搭理我,倒是樹后面傳來一個聲音。
「你跟它說話,它聽不懂的。」
我扭頭一看。
一個穿白衣裳的小男孩,靠在另一棵桃樹下,
手裡捧著本書。
年紀跟我差不多大,眉眼生得倒是精致。
我當時頭一個念頭——這人怎麼比我還好看,真是氣人。
「你怎麼知道它聽不懂?」
「因為它是鳥。」
「鳥怎麼了?鳥也長著耳朵。」
他被噎了一下,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就這樣,我交到了入宮以來的第一個朋友。
他說他叫江砚辭,住在宮裡,沒什麼朋友,平時只有書作伴。
我聽完大為震驚。
「住在宮裡?那你是太監嗎?」
他整張臉當場裂開。
「……我是太子。」
空氣安靜了三息。
我腦子飛速運轉——太子,
就是爹娘說的那個千萬不能招惹的人。
撒腿就跑。
沒跑成。
裙角被桃樹枝勾住了。
越掙扎纏得越緊,扯得落花亂飛。
他跑過來,蹲下身幫我解裙角。
那樹枝纏得S緊,怎麼拽都拽不開。
我急得眼眶泛紅。
他比我還急。
眉頭一皺,直接上手扯我的裙腰帶子,想把整條裙子扒下來,連人帶裙一塊兒解放。
剛扯下來半寸——
遠處的太監宮女尖叫著衝過來。
烏泱泱跪倒一片。
他被人一把拎開,手裡還攥著我的半截腰帶,一臉無辜。
那一年,他被皇后罰抄了一百遍《禮記》。
我差點成為皇宮裡第一個當眾走光的六歲小姑娘。
他被人帶走的時候,扭頭對我說了一句。
「你不用跑。」
「我又不咬人。」
后來我才知道,他確實不咬人。
但是他記仇。
記得SS的。
2
本以為和太子的緣分到此為止。
畢竟爹娘把一切入宮的渠道都封S了。
理由是——你謝知寧進一趟宮,謝家九族就得在閻王爺的生S簿上閃一回。
我覺得他們誇張了。
直到半年后,宮裡來了道旨意。
命重臣子女入上書房伴讀。
名單上赫然有我的名字。
爹娘看著傳旨太監,臉色像吞了一整顆黃連。
「謝大人放心,太子殿下親自點的名。」太監笑得意味深長。
送走太監后,爹娘對視一眼。
完了,這孽緣甩不掉了。
入上書房第一日。
我特意穿了最素淨的衣裳,梳了最規矩的發髻,走路都刻意放輕步子。
打定主意要當隱形人。
進門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屁股剛落座——
「遲了一刻鍾。」
聲音冷淡,頭都沒抬。
我扭頭一看。
月白長袍,眉眼昳麗。
正是半年前那個說「我又不咬人」的太子殿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他怎麼坐在角落?
太子的位置不是應該在最前排正中央嗎?
「殿下怎麼……」
「孤願意坐哪便坐哪。
」他翻了一頁書,語氣淡淡的,「倒是你,專挑角落,是怕孤咬你?」
我想起半年前他那句「我又不咬人」,頓時啞口無言。
所謂隱形人計劃,從頭到尾是一場笑話。
這個位置,他是故意選的。
等著我自投羅網。
3
在上書房的日子,比我想象的熱鬧。
太子江砚辭在外人面前,端的是溫潤如玉的儲君模樣。
跟我待在一塊兒,就變成一個極其記仇、極其小氣、極其愛翻舊賬的人。
有一回我偷吃了他案上的桂花糕。
他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我案上多了整整三盤桂花糕。
我以為他大度。
結果那三盤全加了雙倍的鹽。
我吃第一口,他正好抬眼看過來。
表情溫和,語氣關切。
「好吃嗎?」
「……好鹹。」
「鹹才記得住。」
「記住什麼?」
「謝知寧。」他忽然叫了我全名。
我心裡一咯噔——他叫我全名的時候,準沒好事。
「記住下次別偷我的東西。」
說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正常的遞給我。
「吃這個。」
你說他壞吧,又不是真壞。
你說他好吧,好得讓人牙痒痒。
就這樣打打鬧鬧,四季輪轉。
我在上書房待了整整六年。
旁人看我和太子的關系——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自己看——損友,
純純的損友。
太子怎麼看?
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說。
只是每回我發髻歪了,他會順手幫我扶正。
每回我跟人吵架吵輸了,他會不動聲色幫我找回場子。
每回散學下雨,他的傘永遠出現在我頭頂。
我以為這就是朋友。
后來才明白,朋友不會在你多看別人一眼的時候,臉直接黑下來。
更不會在你喊他「兄弟」的時候,笑得比吃了雙倍鹽的桂花糕還難看。
可惜那會兒的我,什麼都不懂。
只覺得太子這人有時候真奇怪。
有一回,學堂裡新來一個伴讀,長得挺清秀。
我多看了兩眼,回頭發現那人被安排到了上書房最偏的角落。
離我隔了整整八排。
我問他為什麼。
他翻了頁書,面不改色——
「那個位置採光好,有利於他的學業。」
我信了。
現在想來,那位置連窗戶都沒有。
4
轉眼我已十四。
再過幾個月就要辦及笄禮。
京城的姑娘到了這個年紀,要麼已經定親,要麼媒人踏破門檻。
唯獨我謝家的門檻——幹幹淨淨,連只螞蟻都沒有。
我還納悶是不是門口的石獅子太兇了。
讓人把石獅子搬走,門口還是幹幹淨淨。
連只螞蟻都沒有。
不是我不好。
論容貌,京城貴女圈裡數得上號。
論家世,謝家三代清流,
門第清貴。
論才學……這個暫且不提。
但沒媒人上門的原因,所有人心知肚明。
誰都知道,謝知寧和太子殿下關系匪淺。
雖沒正式定親,可光憑太子那張冷臉,就足夠嚇退京城一半的世家公子。
另一半?
自己知難而退的。
對此我渾然不覺。
還以為是自己最近胖了,不招人待見。
於是決定主動出擊。
翻出一本空白冊子,在封面端端正正寫下幾個大字——
「京城優質兒郎品鑑錄」
然后開始一個一個調查、記錄、打分。
5
我的品鑑錄做得十分認真。
每一頁記錄一個人。
左邊寫姓名、家世、年齡。
右邊寫優點和缺點。
下面還有綜合評分,滿分十顆星。
比如——
太常寺卿次子沈明朗。
優點:科舉中榜,年少有為,為人溫厚。
缺點:家中清貧,一件外袍穿三季。
綜合評分:七顆星。
備注:勤儉持家也算優點?再議。
又比如——
工部侍郎之孫周牧之。
優點:外祖經商,家底殷實,本人生得也算周正。
缺點:有些懼內,他娘說一他不敢說二。
綜合評分:六顆半星。
備注:懼內不一定是缺點,說明尊重女性。加半顆星。
再比如——
承安侯世子慕長卿。
優點:面如冠玉,溫潤有禮,武藝出眾。
缺點:剛回京,底細不明,過於完美令人生疑。
綜合評分:八顆星。
備注:顏值加分太多,需冷靜。
一連記了二十幾頁。
幾乎涵蓋了京城所有適齡的優秀兒郎。
我對這本冊子十分滿意。
特意上了把小銅鎖,鑰匙貼身藏著。
萬無一失。
6
萬無一失的東西,往往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事。
那日我把品鑑錄拿給閨中好友梁書音看。
梁書音是戶部尚書的女兒,和我從小掐到大,吵到大,如今反倒成了最好的姐妹。
她翻看的時候,表情從好奇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佩服。
「謝知寧,這本冊子要是被人看到,
你就不是嫁不出去的問題了。」
「你是要被京城所有兒郎聯合抵制。」
「為什麼?」
「你把趙家二公子的缺點寫——『笑起來露牙齦,且牙齦偏黑』。」
「事實如此。」
「孫家大公子那欄——『身高七尺有餘,腦袋卻只有常人六成大,比例失調,遠看像根竹竿頂了顆丸子』。」
「那也是事實。」
「刑部侍郎家的那個——『說話時口水星子能噴三尺遠,與其正面交談需自備雨傘』。」
「我確實被噴過,裙子都湿了一塊。」
「還有這個,禮部尚書的嫡孫——『鼻毛外露,且不自知,已委婉提醒三次,依然故我,扣兩顆星』。
」
「我那是為他好,善意提醒。」
「你管這叫善意提醒?」
梁書音翻到下一頁,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又是什麼——『走路外八,騎馬內八,懷疑髋骨構造異於常人』?」
「……我只是客觀描述。」
「還有這條——『吃相豪放,一頓飯掉落飯粒十七顆,本人親自數過』。」
「那天我確實數了。」
「謝知寧,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那叫嚴謹。」
梁書音把品鑑錄合上,深吸一口氣。
「你這本冊子,前面幾個高分的還算正常。」
「后面這些是什麼牛鬼蛇神?」
「那些是湊數的。
」我理直氣壯,「總不能只寫三五個人,顯得我沒得挑似的。」
「你要是嫁不出去,不是因為胖了。」
「是因為全京城適齡兒郎加起來,沒一個能逃過你這張嘴。」
我不服氣:「我又沒給他們看,自己寫著玩而已。」
「萬一被人看到呢?」
「不會的,我上了鎖。」
梁書音看著那把銅鎖,欲言又止。
半晌,她翻到最后一頁,忽然頓住。
「這一頁怎麼是空的?」
「那是留給我最終選定之人的。」
「想好選誰了?」
我想了想,搖頭。
「還沒特別心動的。」
「你不如把太子也寫上去比比?」她一邊嗑瓜子一邊說。
我搖頭。
「太子是太子,
怎麼能跟他們比。」
「那你意思是太子比他們都好?」
「不是……我意思是……他不在我的擇婿範圍內。」
梁書音嗑瓜子的手停了。
「你確定?」
「當然確定。」我言之鑿鑿,「我和他是兄弟。」
梁書音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那眼神讓我十分不解。
但我很快就理解了。
因為就在當天夜裡——
那本上了銅鎖的品鑑錄,出事了。
7
月光把窗紗照得一片銀白。
我睡得正香。
夢裡正在御花園蕩秋千,蕩到最高處,雲朵都在腳底下。
忽然一陣涼風灌進領口。
我猛地驚醒。
窗戶從外面被推開了一條縫。
月光順著縫隙瀉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影子裡,一個黑色人形正在移動。
我第一反應——有刺客!
第二反應——我枕頭底下的匕首呢?
第三反應——我好像沒有匕首。
於是抄起床頭的銅鏡,對準那黑影就砸過去。
「鐺——」
銅鏡被一只手穩穩接住。
那人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半張臉上。
眉眼鋒利,鼻梁高挺,下颌線利落。
黑色夜行衣裹著勁瘦身軀,蒙面黑巾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
那雙眼睛我太熟了。
每回我偷吃他點心,就是這雙眼睛冷冷盯著我。
「……江砚辭?!」
我嗓子險些破音。
他把銅鏡隨手擱在桌上,扯下蒙面的黑巾。
露出一張在月光下白得過分的臉。
還有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你力氣倒是見長。」他摸了摸被銅鏡砸中的手背。
「你……你半夜翻我家院牆?!」
「嗯。」
「為什麼!」
他沒答。
目光越過我的頭頂,落在床頭矮櫃上。
那裡擺著一本冊子。
上頭掛著一把小銅鎖。
我的品鑑錄。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來。
8
「那是什麼?」他問。
語氣隨意,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但我認識他十年了,太清楚這種語氣意味著什麼。
他越平靜,事越大。
「沒什麼。」我把品鑑錄往身后藏,「就是一本……食譜。」
「食譜上鎖?」
「是秘方。」
「哦。」他點頭,「那我看看。」
「不行!」
我把冊子抱得更緊。
他也沒硬搶。
就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就像一只貓蹲在洞口,等著老鼠自己出來。
可惜我這只老鼠不上當。
抱著品鑑錄縮回被子裡,只露出兩只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你到底來幹嘛?」
「還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龍紋玉佩。
我認得。
十歲那年,他拿來給我當「娃娃親信物」的。
后來親沒定成,這玉佩我就一直揣著,直到去年不小心弄丟了。
找了好幾天都沒找著。
「你……幫我找到了?」
「嗯。」
「在哪找到的?」
他頓了一下。
「你上回在東宮池塘邊喂魚,掉進水裡的時候,從你袖子裡滑出來的。」
「……所以你撿走了?」
「嗯。」
「那你為什麼不早還?」
他又沉默了。
月光照著他側臉,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舍不得。」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
輕到差點被夜風吹散。
我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他看了我一眼,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太忙,忘了。」
說完把玉佩擱在床頭矮櫃上,轉身就要翻窗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回頭瞥了一眼我懷裡抱著的品鑑錄。
「知寧。」
他難得沒叫我全名,語氣也軟了幾分。
「有些東西,與其費心去挑,不如看看眼前。」
說完,人就沒影了。
留我一個人坐在床上,對著月光發了很久的呆。
看看眼前?
我眼前就一扇被推開的窗,和一枚還帶著他體溫的玉佩。
9
自那夜之后,我幹什麼都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