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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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輪流在醫院照顧顧媽媽。


 


我們絕口不提那個名字。


但我們都知道,那個男人,已經成了我們心口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林晚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不再是那個驕傲明豔的天之驕女。


 


她剪掉了長發,換上了幹練的褲裝。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她的科研項目中。


 


她說:“這是他希望看到的。我們不能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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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們不能讓他失望。


 


我把他的日記和照片,都鎖進了那個鐵盒子裡。


 


我把那枚戒指,用一根鏈子串起來,掛在了脖子上,貼著我心髒的位置。


 


然后,我回到了我的工作室。


 


“ZHAOS”的第一個系列,“守護”,一經推出,便在業內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我獨特的設計理念,和對細節的極致追求,讓我的品牌迅速在高端珠寶市場站穩了腳跟。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我比以前更忙了。


 


開會,畫圖,見客戶,飛往世界各地的礦區挑選原石。


 


我用工作,把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填滿。


 


我以為,只要足夠忙,就不會再痛。


 


可我錯了。


 


每個夜深人靜的夜晚。


 


當我一個人回到雲頂天璽,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充滿了他的氣息的房子裡。


 


那種蝕骨的思念和悲傷,就會像潮水一樣,將我徹底淹沒。


 


我會抱著他的飛行夾克,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坐到天亮。


 


我不敢閉上眼睛。


 


因為一閉上眼,就是他日記裡的那些話,和他渾身是血倒在我面前的夢境。


 


徐振華也來找過我幾次。


 


顧家的倒臺,讓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他公司的資金鏈再次斷裂,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幫他。


 


他來求我,求我看在父女一場的份上,幫他最后一次。


 


我看著他蒼老而憔悴的臉,心裡沒有恨,也沒有同情。


 


只覺得陌生。


 


我給了他一張卡。


 


“這裡面有一千萬,足夠你安度晚年了。”


 


“從此以后,我們,再無瓜葛。”


 


他拿著卡,痛哭流涕,說我是他的好女兒。


 


我只是平靜地關上了門。


 


顧遠航,你看。


 


我正在努力地,過著你希望我過的生活。


 


我擺脫了那個糟糕的家庭。


 


我擁有了成功的事業。


 


我正在為你自己而活。


 


可為什麼,我的心,還是這麼空呢?


 


一年后,顧媽媽的身體,漸漸好轉,可以出院了。


 


我把她接到了雲頂天璽。


 


我告訴她,這是顧遠航特意為她準備的房子,方便照顧她。


 


她看著這套奢華的房子,眼圈紅了。


 


“這孩子,總是什麼都為我準備好。”


 


她住進了主臥,我住在次臥。


 


我們像真正的母女一樣,生活在一起。


 


我每天陪她吃飯,散步,聊天。


 


我們一起,編織著一個“顧遠航還在執行任務,很快就會回來”的美好謊言。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李負責人的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激動和不確定。


 


“顧太太……”


 


“我們在A國邊境的難民營裡……”


 


“發現了一個很像顧遠航同志的人……”


 


“他失憶了。”


 


13


 


李負責人的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我S寂的心湖裡,炸起了滔天巨浪。


 


失憶了?


 


很像顧遠航的人?


 


我的大腦有那麼幾秒鍾是完全空白的。


 


手腳冰涼,心髒卻在胸腔裡瘋狂地鼓噪,幾乎要跳出來。


 


我緊緊地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他還活著?”


 


“目前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李負責人的聲音,也帶著一絲克制的激動。


 


“顧太太,我們已經派了最專業的人員前往核實。”


 


“但是,DNA比對需要時間。”


 


“我想,您……或許是現在唯一能最快確認他身份的人。”


 


我明白了。


 


他們需要我親自去辨認。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我問得毫不猶豫。


 


“最早的航班是今天晚上十點。”


 


“我需要做什麼準備?”


 


“您只需要帶上您的護照,其他的,我們都會安排好。”


 


“好,我馬上準備。”


 


掛了電話,我衝進臥室,從衣櫃最深處拖出我的行李箱。


 


我打開它,胡亂地往裡面塞著衣服。


 


我的手在抖,我的心在抖,我的整個身體都在抖。


 


喜悅,恐慌,期待,害怕……


 


無數種復雜的情緒,在我心裡交織翻湧,幾乎要把我撕裂。


 


我害怕,這只是一個空歡喜的夢。


 


我害怕,那個所謂的“很像”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那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承受再一次的失望和絕望?


 


可我又控制不住地,抱著那萬分之一的希望。


 


萬一呢?


 


萬一真的是他呢?


 


萬一他還活著呢?


 


顧媽媽聽到動靜,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昭昭,你這是……要出差嗎?”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看著她。


 


我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


 


“是啊,阿姨。公司有點急事,要去國外一趟。”


 


“要去多久啊?”


 


“可能……三五天吧。”


 


“那你要注意安全啊。”


 


顧媽媽走過來,幫我整理著箱子裡凌亂的衣物,嘴裡不停地叮囑著。


 


“外面不比家裡,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


 


我看著她慈祥的側臉,眼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強忍著,點點頭。


 


“我知道了,阿姨。您在家也要好好吃飯,等我回來。”


 


我不敢告訴她真相。


 


我怕給了她希望,最后又親手將它掐滅。


 


那種痛苦,對她這個年紀的老人來說,太殘忍了。


 


晚上九點,我告別了顧媽媽,提著行李箱下了樓。


 


樓下,那輛熟悉的越野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李負責人親自來接我。


 


他看到我,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顧太太,辛苦您了。”


 


我搖搖頭,坐上了車。


 


車子一路疾馳,開往京市國際機場。


 


窗外的夜景飛速倒退,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我的心,也跟著車速,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我從脖子上,取下了那枚用鏈子串著的戒指。


 


我把它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顧遠航,你一定要在那裡。


 


你一定要,等我。


 


14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和數次轉機。


 


我們終於抵達了A國。


 


這個我只在新聞裡聽過的,飽受戰火摧殘的國家。


 


空氣裡,都彌漫著一股硝煙和塵土的味道。


 


刺鼻,又壓抑。


 


來接我們的是當地大使館的工作人員。


 


坐上防彈車,我們又顛簸了近五個小時。


 


窗外的景象,從殘破的城鎮,逐漸變成了荒蕪的戈壁。


 


最終,車子在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巨大的難民營前,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他們發現那個疑似顧遠航的地方。


 


我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穿著聯合國維和部隊制服的年輕士兵,跑過來為我們打開車門。


 


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但眼神卻很堅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朝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嫂子好!”


 


這一聲“嫂子”,叫得我眼圈瞬間就紅了。


 


李負責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紹道:“這是小張,是顧遠航帶過的兵。”


 


小張的眼睛也紅了,聲音帶著哽咽。


 


“嫂子,我們都以為……我們都以為連長他……”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


 


我的心,也跟著揪緊了。


 


“他……他在哪裡?”我問。


 


“就在醫務室。”


 


小張在前面帶路,我和李負責人跟在后面。


 


難民營裡,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帳篷。


 


穿著破舊衣服的孩子,在塵土裡追逐打鬧。


 


他們的眼神,麻木,空洞,沒有光。


 


戰爭,帶給這片土地的創傷,觸目驚心。


 


我終於明白,顧遠航他們,到底是在守護著什麼。


 


醫務室,是難民營裡唯一一棟磚瓦結構的房子。


 


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


 


看到我們,他們立刻立正行禮。


 


我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


 


我不敢進去。


 


我怕,門后面,是讓我心碎的結局。


 


李負責人看出了我的膽怯。


 


他走到我身邊,聲音沉穩而有力。


 


“顧太太,別怕。”


 


“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在。”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正背對著我,坐在窗邊。


 


他很高,很瘦。


 


坐姿,依舊筆挺得像一棵松。


 


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我的眼淚,在看到那個背影的瞬間,就湧了出來。


 


是他。


 


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認得。


 


那是我在夢裡,描摹了無數次的背影。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想叫他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捂著嘴,無聲地痛哭。


 


李負責人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走上前去,輕聲開口。


 


“顧遠航同志?”


 


那個男人,聞聲,緩緩地,轉過了頭。


 


一張熟悉的,讓我思念到骨髓裡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只是,那張臉,比我記憶中,蒼白了許多,也消瘦了許多。


 


左邊的眉骨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疤痕。


 


他的眼神,依舊深邃。


 


卻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種平靜和冷冽。


 


那是一種,茫然的,空洞的,像初生嬰兒一般純粹的眼神。


 


他看著我們,眼神裡充滿了陌生和警惕。


 


“你們是……誰?”


 


他開口,聲音沙啞,又帶著一絲不確定。


 


“你們……認識我嗎?”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撕裂了。


 


他還活著。


 


可他,不記得我了。


 


15


 


他不記得我了。


 


這個認知,比得知他犧牲的消息,更讓我感到痛苦和無助。


 


我就站在他面前,隔著不過三米的距離。


 


可我卻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叫做“遺忘”的銀河。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李負責人上前一步,試圖用最溫和的語氣和他溝通。


 


“你叫顧遠航,是華夏人民解放軍的一名軍人。”


 


“我們是你的戰友,你的親人,我們來接你回家。”


 


男人,也就是顧遠航,看著他,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掙扎。


 


“顧遠航……軍人……”


 


他喃喃地重復著這幾個字,像是在努力地,從一片空白的記憶裡,搜尋著什麼。


 


“我不記得了……”


 


他痛苦地搖了搖頭,雙手抱住了頭。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的頭……好痛……”


 


看到他痛苦的樣子,我的心也跟著絞痛。


 


我再也忍不住,衝了過去。


 


“顧遠航!”


 


我撲到他面前,蹲下身,想要去握他的手。


 


可我的手,在快要觸碰到他的那一刻,又生生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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