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用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我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了然和輕蔑。
“我猜猜。遠航那個人,從來不會把不相幹的人帶到伯母面前。”
“他那麼忙,沒時間談戀愛,更沒時間結婚。”
“所以,你是他花錢請來,照顧伯母的,對嗎?”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我用來自我麻痺的偽裝。
把我血淋淋的,難堪的處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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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06
我看著林晚那張漂亮的臉,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
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她猜得一點沒錯。
我就是顧遠航花錢買來的。
一個高級護工而已。
見我沉默,林晚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看來我猜對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徐小姐,我不管你和遠航之間是什麼交易,拿了多少錢。”
“但你最好擺正自己的位置。”
“伯母身體不好,經不起刺激。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你該做的事就行。”
“至於其他的,我勸你,不要有任何不該有的妄想。”
她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
“遠航他,不是你這種女人可以肖想的。”
說完,她沒再看我一眼,踩著高跟鞋,優雅地轉身離去。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你這種女人……”
哪種女人?
為了錢,出賣自己婚姻的女人嗎?
是啊,在她這種天之驕女看來,我一定很廉價,很可悲吧。
我一直以為,顧遠航給我的自由和尊重,是我最后的底線。
可林晚的出現,輕易就擊碎了我的這點可憐的自尊。
原來,在別人眼裡,我什麼都不是。
只是一個可以被明碼標價,隨時替換的商品。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雲頂天璽。
第一次覺得,這個用金錢堆砌起來的華麗牢籠,是如此的冰冷和諷刺。
我把自己關在工作室,瘋狂地畫圖,修改,打磨。
仿佛只有這樣,我才能找到一點存在的價值。
可林晚的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裡。
一碰,就疼。
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林晚輕蔑的眼神,和顧遠航那張冷峻的臉。
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療養院打來的緊急電話。
護工的聲音帶著哭腔。
“少夫人,不好了!夫人她……她突然暈倒了!現在正在送往醫院搶救!”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夫人她……她剛剛看了新聞……新聞裡說……說A國的維和營地被炸了……”
后面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我抓起車鑰匙,瘋了一樣地衝出工作室。
一路上,我闖了無數個紅燈。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阿姨不能有事。
顧遠航,你也不能有事。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林晚也在。
她穿著一身軍綠色的常服,英姿颯爽,臉上卻寫滿了焦急和恐慌。
看到我,她立刻衝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通紅。
“徐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會照顧好伯母的嗎?”
“為什麼會讓她看到這種新聞?”
“遠航呢?你能不能聯系上他?他知不知道伯母出事了?”
她的質問,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是那個拿錢辦事的人。
我沒有盡到我的責任。
我無力反駁,只能任由她抓著我,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裡。
“對不起……”我聲音沙啞。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林晚幾乎崩潰了,“我要遠航回來!你讓他回來啊!”
我看著她幾近瘋狂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為他擔心,為他發狂。
因為他們是青梅竹馬,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而我呢?
我連擔心他,都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我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指,再一次撥通了那個我刻意回避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冰冷的機械女聲,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響起。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入谷底。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一臉疲憊。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是,她受的刺激太大,引發了嚴重的心髒問題,能不能醒過來,還要看未來24小時的觀察。”
林晚腿一軟,癱倒在地。
我扶住牆壁,才勉強沒有倒下。
醫生看著我們,嘆了口氣。
“你們誰是顧遠航的家屬?我們一直聯系不上他。”
林晚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從她的眼裡,看到了和我一樣的,那種徹骨的恐懼和絕望。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醫生面前,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我是。”
“我是他的妻子。”
07
我這句話一出口,走廊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好的,顧太太,那請您跟我來辦一下手續。”
林晚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站起來,SS地盯著我。
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瘋狂的恨意。
“顧太太?你憑什麼?”
“徐昭,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憑什麼當他的妻子?”
她的聲音尖利,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沒有理會她的歇斯底裡,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林小姐,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阿姨還在裡面,她需要我們。”
“你……”
林晚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醫生已經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好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吵!家屬趕緊跟我過來!”
我衝林晚點點頭,轉身跟著醫生走了。
身后,傳來林晚壓抑的、崩潰的哭聲。
我知道她很痛苦。
但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的丈夫,生S未卜。
我的婆婆,命懸一線。
而我,甚至沒有一個可以痛哭的立場。
因為在所有人眼裡,我不過是個拿錢辦事的局外人。
我用最快的速度辦好了所有的手續,籤下了一張又一張的病危通知書。
每一次落筆,我的心都像是被凌遲。
等我回到重症監護室門口,林晚已經恢復了冷靜。
她靠在牆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看到我,她緩緩站直了身體。
“我們談談。”她說。
我們走到了醫院樓下的花園裡。
夜風很涼,吹得人骨頭發寒。
“結婚多久了?”林晚率先開口,聲音沙啞。
“三個月。”
“他……為什麼會娶你?”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看著她,這個從小和顧遠航一起長大的女人,這個比我更有資格站在這裡的女人。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用謊言去欺騙。
“因為我需要錢,而他需要一個能照顧阿姨的人。”
我把我們之間那場不堪的交易,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
我以為她會更加鄙夷我,嘲諷我。
可她沒有。
她只是慘然一笑,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還是不肯拖累我……”
她抬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以為我最了解他。”
“他要去當兵,要去最危險的地方,我說我等他。”
“他說不行,他說顧家的男人,不能讓女人等。”
“我以為他只是借口,我以為他不夠愛我。”
“現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愛,是太愛了。”
“他寧願找一個毫無感情的人用金錢捆綁,也不願意讓我去承受這份擔驚受怕,這份隨時可能天人永隔的痛苦。”
她說著,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顧遠航,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你用冷漠和交易把我推開。
又用深情和責任把另一個愛你的女人推開。
你把所有的苦,都自己一個人扛了。
你覺得這樣,就是對我們最好的保護嗎?
可你知不知道,當你出事的時候,我們心裡的痛,一點都不會比你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京市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
電話那頭,是一個無比沉穩,帶著軍人特有氣場的男聲。
“請問,是徐昭,顧太太嗎?”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是。”
“您好,我是顧遠航同志所在部隊的負責人,我姓李。”
“我們現在,就在醫院樓下。”
“有些關於顧遠航同志的情況,需要當面跟您通報一下。”
08
李姓負責人的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我的心裡。
我的手腳瞬間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
“好,我馬上下來。”
我掛了電話,對還在哭泣的林晚說:“他的部隊來人了。”
林晚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冀。
“是不是……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我的眼神,會泄露我心底那份巨大的恐慌。
我扶著她站起來。
“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醫院門口,停著一輛軍用越野車。
車旁站著兩個穿著軍裝的男人,身姿筆挺,神情肅穆。
為首的那個,應該就是李負責人。
他大約四十多歲,國字臉,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氣。
看到我們,他快步迎了上來。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轉向林晚。
“林博士,好久不見。”
林晚似乎認識他,點了點頭,聲音哽咽。
“李叔叔。”
李負責人嘆了口氣,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同情,有敬意,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顧太太,很抱歉,以這種方式和您見面。”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一個不那麼殘忍的措辭。
我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顧遠航同志在A國維和營地恐怖襲擊事件中,為了掩護戰友和當地平民撤離,與主要火力點同歸於盡……”
“轟”的一聲。
我感覺我的世界,整個都炸開了。
后面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我的耳朵裡,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同歸於盡……
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心上。
我甚至感覺不到疼。
只覺得一片麻木。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輕飄飄的,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我看到林晚的嘴巴在一張一合,似乎在撕心裂肺地喊著什麼。
我看到李負責人的臉上,滿是沉痛。
可我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
原來,最極致的痛苦,是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沙啞得不像話。
“他……”
“屍骨……找到了嗎?”
李負責人沉默了很久,才艱難地搖了搖頭。
“爆炸威力太大……現場,沒有找到完整的……”
我的身體晃了一下,被身后的林晚扶住。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也在劇烈地顫抖。
我們兩個被同一個男人推開的女人,在這一刻,卻成了彼此唯一的支撐。
李負責人從隨行的士兵手裡,接過一個黑色的盒子。
他把盒子遞到我面前,神情無比莊重。
“顧太太,這是我們目前能找到的,顧遠航同志的全部遺物。”
“一枚無法識別的肩章,還有……這個。”
我顫抖著手,打開了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半塊燒得焦黑的金屬牌。
上面,隱約還能看到幾個殘缺的字母。
“……Yuan……Hang……”
還有我的名字。
“……Zhao……”
這是……我們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