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愣住了:“哥,你真在查啊?”
林默抬頭,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說:“既然說了……要負責。”
“我開玩笑的!”林暖急了,“那八個人都是我瞎編的!”
“我知道。”林默點點頭,“但媽媽……當真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調出一個Excel表格。表格裡列了八個虛擬人物的基本信息,還有林暖隨口胡謅的那些“優缺點”,甚至附上了匹配度分析。
“下次媽媽問,”他把電腦轉向林暖,“可以……參考這個。”
林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看著表格裡那些荒誕又詳細的數據,看著哥哥認真的側臉,鼻子忽然有點酸。
“哥,”她輕聲說,“你不用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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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搖頭。他關掉表格,打開星圖軟件,輸入一行字:“妹妹開心”。
屏幕上綻放出熟悉的星系。這一次的星圖格外燦爛,光點流轉如星河傾瀉。
“你幫我很多。”林默的聲音很輕,但清晰,“這次……我幫你。”
窗外,春夜的暖風穿過廚房的紗窗,吹動了林暖額前的碎發。她看著哥哥屏幕上那片為她亮起的星空,忽然覺得被催婚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她有全世界最好的共犯。
燈溫暖地亮著。兄妹倆一個對著電腦,一個擦著灶臺,誰也沒說話,但空氣裡有種默契的安寧。
有些戰鬥要一起打,有些謊言要一起圓。
而有些星星,只為彼此點亮。
14.
科技文創展結束后的慶功宴,在城郊一家山頂餐廳。
林暖到的時候,團隊已經喝開了。二十幾個年輕人擠在露天平臺的篝火旁,啤酒罐堆成小山,張浩抱著吉他跑調地唱《夜空中最亮的星》。Starry Link在展會拿到了“最具創意科技產品獎”,投資意向書籤了三份,慶功的理由很充分。
她環顧一圈,沒看見林默。
“你哥在天臺,”周芸芸塞給她一罐果汁,“說上面安靜。你去看看他吧,他今天演講完就躲起來了。”
彈幕飄過:
【男主今天的公開演講超常發揮!】
【但社交透支了吧?】
【妹寶快去撿回自閉的哥哥】
林暖穿過喧鬧的人群,沿著旋轉樓梯走上餐廳頂層的觀景天臺。這裡沒有燈光,只有城市在腳下鋪開的璀璨星河,和頭頂真實的、稀疏的星空。
林默坐在天臺邊緣的長椅上,背對著樓梯口。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裡拿著那個星空筆記本。
“哥。”林暖輕聲喚他。
林默轉過身。篝火的光從樓下映上來,在他側臉上跳躍。他看起來不像是疲憊,更像是某種緊繃后的放空,眼神有些渙散。
“下面太吵了。”林暖在他身邊坐下,遞過果汁,“喝點甜的,補充血糖。”
林默接過,沒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罐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樓下又換了一首歌,才開口:
“今天……我說了很多話。”
“嗯,”林暖點頭,“二十分鍾的演講,還有三場採訪。哥你超棒的,投資人都在誇你邏輯清晰。”
“是背的。”林默坦誠,“稿子……背了七十遍。每個停頓,每個手勢,都……排練過。”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某種客觀事實:“回答問題……也是預設的。張浩列了五十個可能的問題,我準備了……標準答案。”
林暖心裡一緊。她知道哥哥為了這場展會付出了什麼。連續兩周,每天對著鏡子練習表情,用手機錄下自己的演講反復調整,甚至在筆記本上畫了會場座位圖,標注每個投資人的位置和可能的視線角度。
這不是“演講”,這是一場精密的行為模擬。
“累嗎?”她問。
林默想了想,搖頭:“不累。但……像穿了不合身的衣服。”他頓了頓,試圖找到更準確的比喻,“一直在想……下一個動作對不對,下一句話該不該說。不能……出錯。”
不能出錯。因為他是“自閉症創業者”,所有人都帶著審視的眼光。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勝任CEO,是不是只會寫代碼不懂商業,是不是需要個“正常人”在旁邊輔助。
樓下傳來哄笑聲,有人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喧囂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哥,”林暖忽然問,“你覺得蘇晴姐怎麼樣?”
問題來得突兀。林默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指尖停在了罐身上。
“為什麼……問這個?”他反問。
“就是好奇。”林暖說,“她對你一直很好,幫你復習,給你帶早餐,大學時還經常去你們實驗室……”
“嗯。”林默點頭,“她很好。”
“只是‘很好’?”
林默不說話了。他打開星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不是星圖,是一張用鉛筆畫的時間軸。橫軸是年月,縱軸是“接觸頻率”,上面標記著蘇晴和他互動的節點:送筆記、邀約自習、節日禮物、生日祝福……
像某種行為數據統計。
“她很規律。”林默指著圖表,“每周二、四下午會來實驗室,每次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鍾。送的東西……都有包裝,附卡片。說話時長……平均三分四十秒。”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程序。”
精準,規律,可預測。但也……沒有溫度。
林暖看著那張冰冷的時間軸,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她想起舊倉庫那個米白色的背影,想起后腦的鈍痛,想起那枚貝殼發卡。也想起蘇晴在生日宴上溫柔的笑容,和那句“贖罪之光”。
“哥,”她輕聲說,“如果我說……蘇晴姐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你信嗎?”
這一次,林默沒有立刻點頭。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天空。今晚能見度不錯,獵戶座的三顆腰帶星清晰可見,像天神遺落的鑽石。
“我知道。”他說。
林暖愣住了:“你知道什麼?”
“倉庫那天。”林默的聲音很平靜,“我看見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樓下的歌聲、風聲、城市噪音,都在這一瞬間褪去。林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看見什麼?”她聽見自己問。
“門縫。”林默解釋,“鐵門有條縫,很窄,但……能看見外面。”他頓了頓,“你倒下的時候,我看見了……白色的裙子。還有……她撿東西的動作。”
他轉過頭,黑眼睛在夜色裡深不見底:“后來在醫院,你手裡……攥著發卡。我問過蘇晴,她說……那天沒去過倉庫。”
彈幕炸了:
【男主早就知道?!】
【他一直在裝不知道?!】
【那為什麼還接受蘇晴的‘幫助’?】
“為什麼……”林暖喉嚨發幹,“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默沉默了更久。他拿起果汁罐,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因為……不確定。”
“什麼不確定?”
“動機。”他說,“為什麼幫我開門,又為什麼……傷害你。數據……矛盾。”
他再次翻開筆記本,這次是另一頁,上面寫著兩列:
左邊:幫助行為記錄(23次)
右邊:可疑行為記錄(1次)
“一次異常數據……不足以推翻整體判斷。”林默說得像在做算法分析,“而且……沒有證據。發卡……可以解釋為丟失。傷口……可以解釋為意外。”
他看向林暖:“你也沒有……證據。”
林暖說不出話。她一直以為哥哥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是活在純粹星空下、不懂人性復雜的琉璃鳥。但原來他早就看見了陰影,只是用自己那套邏輯在處理。收集數據,分析矛盾,等待更多證據。
“那現在呢?”她問。
林默從襯衫口袋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遞給她。是材料科學實驗室出具的檢測報告,在手機屏幕的光下,字跡清晰:
“樣品:藍寶石吊墜項鏈
檢測結果:主石為天然藍寶石,淨度VS1,產地斯裡蘭卡。配鑽為天然鑽石,淨度SI1。金屬部分為18K白金。鍍層檢測:無有害物質。備注:寶石切割工藝精湛,為高級定制作品。”
什麼都沒有。
項鏈是真正的、昂貴的、無害的禮物。
林暖盯著報告,指尖發涼。彈幕也一片混亂:
【怎麼可能?!】
【難道真是誤會?】
【蘇晴真的只是來道歉的?】
“也許……”林默輕聲說,“也許她真的……后悔了。”
“后悔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嗎?”林暖的聲音有點抖,“哥,她差點S了我。”
“我知道。”林默點頭,語氣依然平靜,“所以……我選擇你。”
“什麼?”
“天平。”他指了指筆記本上那個舊圖案,他畫的天平,一邊是“幫”,一邊是“打”。“數據可以矛盾,動機可以不明確。但選擇……很簡單。”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遠方的城市燈火:“她像月亮。”
林暖怔住。
“很亮,很完美。”林默解釋,“但……反射的是太陽的光。沒有溫度。而且……有陰暗面,永遠看不見的那一面。”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暖臉上:“你像太陽。”
“吵,但暖和。一直在那裡,不用反射誰的光。”
夜風吹過天臺,帶來初夏草木的氣息。樓下不知誰點燃了煙花,金色光點衝上夜空,炸開,墜落,像一場短暫的人造流星雨。
林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她慌忙去擦,卻被林默按住了手。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眼角,動作生疏但溫柔。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太陽不需要選。”
“她在,就在。”
煙花還在綻放,一簇接一簇,把夜空染成絢爛的顏色。但在更高的地方,真正的星星依然沉默地亮著,穿越億萬光年,固執地抵達今夜。
林暖反握住哥哥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比任何話語都真實。
“哥,”她吸了吸鼻子,“下次再有事情,要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林默點頭。然后他舉起手機,打開Starry Link的測試版,輸入一行字:
“和妹妹在天臺看星星”
屏幕亮起,生成一片全新的星域。這次的星系格外復雜,雙星系統互相環繞,星雲如紗,行星帶如練。在星圖的最中央,有兩顆靠得極近的恆星,標注著:
“M & N”
他們的名字縮寫。
彈幕安靜了,只飄過一行字:
【這是什麼神仙兄妹情……我哭了】
樓下傳來張浩的喊聲:“林默!林暖!下來切蛋糕了!”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林暖面前。
林暖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哥,”她忽然想起什麼,“那八個相親對象的事……對不起。”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很慢很慢地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那是真正的笑容,不是像素點的移動,是完整的情感表達。
“沒關系。”他說,“下次……可以提前說。”
“好。”
他們並肩走下樓梯,手還牽著。樓下的喧囂撲面而來,篝火、歌聲、蛋糕的甜香,還有年輕人們無所顧忌的笑臉。
林暖回頭看了一眼天臺。
夜空如墨,星辰如鑽。那些遙遠的光走了太久才抵達今夜,也許只是為了見證這一刻。
有些選擇不需要數據支持,有些光不需要反射他人。
因為太陽本身,就是答案。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