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晚醫院同時來了 4 個人:
已經開了 2 指卻突然開始咳嗽的 40 歲孕婦。
車禍被撞腹部,自覺沒什麼事來醫院配合調查工作,但說很口渴還有點困的年輕小伙子。
一只手血壓有點高,另一只手血壓正常,背部有點痛的 36 歲中年人。
突發劇烈頭痛伴噴射性嘔吐的年輕人。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黑無常,傳音問道:
「今晚酆都有通知你要加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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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黑莫名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啊,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拿著病歷的我有點腳軟,連忙拉著身邊跟著我值班的實習生:
「快!打電話給二值和住院總,讓他們立刻過來!」
然后,我立刻衝出門,對著值班護士大喊:
「立刻,把這 4 個人推進重症病房,開通靜脈通道!」
值班護士有點懵:「重症病房?不用這麼嚴重吧?看著都還挺好的。」
我顧不上客氣:「你再不快點,今晚就要包 4 個了!」
許是對醫生天然的信任感,值班護士聽到我這麼說,也開始緊張了:「好,我叫上其他值班護士立刻過去。」
「叫人,對,趕緊叫人!」我立刻把各科室的聯系電話翻出來,邊跑去急診的重症病房,邊打電話開始搖人。
「喂?普外科二值嗎?急診來了一個車禍撞擊腹部,現在代償性休克的病人,對,急診重症病房。」
「喂?神外嗎?急診來了一個疑似腦出血的年輕人,對,現在在急診重症病房,請你馬上過來。」
「喂?產科二值嗎?急診來了一個 40 歲孕婦,已開 2 指,懷疑羊水栓塞,對,急診重症病房。」
「喂?心內科嗎?急診來了一個疑似主動脈夾層的,對,急診重症病房,您幫忙聯系介入科備臺,我這邊忙不過來了。」
掛了電話,我的手還有點抖。
旁邊的黑無常也開始罵罵咧咧:「小白你加油啊,你救活了我就不用加班了!」
2
沒錯,我另一個身份,是地府的白無常,小黑是我的結拜兄弟,我們倆負責同一個片區的勾魂工作。
近年來人間老齡化嚴重,青壯年又不惜命、拼命內卷,S的人越來越多。
我們的工作也開始忙不過來了。
於是我被派到了人間,當起了醫生,配合判官的判處,能救一個是一個,順便減少一下地府各部門的工作量。
到了急診,我才發現,之前勾魂的工作有多輕松。
3
我走進重症病房,二值也趕來了,我心定了一點。
二值守在電腦前,開始開加急抽血,嘴上還能分心安排道:「小白,你趕緊打電話給床邊超聲讓他們過來,看看車禍那個病人腹腔裡有沒有遊離液體。」
「然后那個嘔吐的打 CT 室加急掃一個,等下你帶著甘露醇跟著去。」
「有血型了打輸血科備血,記得讓輸血科做好聯系外院要血的準備。」
「對了,還要打電話給醫務科,今晚搞不好怕是要有糾紛了。」
「好!」我快速記下事項后,再次拿起電話開始搖人。
身邊的小黑也受這高壓的氛圍影響,開始聯系酆都:
「喂?怎麼就一個值班的小鬼,老崔呢?你趕緊找他回來翻翻生S簿……」
「對啊!魚鬱片區的,讓他趕緊查一下!」
「我說你們能不能靠譜點,有工作要提前和我們說啊,經常這樣臨時加塞,誰受得了啊!」
4
我打完電話,住院總已經趕過來了。
大致了解情況后,只見他二話不說又拿起了電話:
「喂?ICU 嗎?對,我老總。」
「哦,沒什麼,有個血壓不大穩定的中年人,還有一個有點頭痛的小年輕,一個肚子痛的小伙子,對對對,不重的。」
「會的會的,我肯定會請專科會診,他們處理完再給你送過去的。」
「是是是,都是進去觀察過渡一下而已。」
「有床是吧?好好好,我和家屬談好了、處理了就給你們送過去。」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老總掛了電話,脫口而出:「你這不是忽悠人嗎?」
老總理直氣壯地看了我一眼:「有床就行,何況,我也沒說錯啊,是吧?」
事到如今這的確是個好方法,我立即舉一反三地問道:「那個孕婦呢?她不用去 ICU?」
「產科那個若是要去 ICU,即使沒床他們騰值班房也會騰一張床出來的,」老總嘆了口氣,「我國圍產期孕產婦S亡是很大的一件事……對了,產科下來了沒?」
5
「來了來了!」
產科老總已經在床旁聽完心肺,摘下聽診器和我們道:「肺底有湿啰音,氧飽和度只有 94%,主任已經在手術室準備了,我們立刻推上去。」
「好!」我連忙開始整理產婦的病歷,護士也開始收拾準備送手術臺。
產科老總又問了一句:「產婦血型有嗎?」
我翻著病歷,回道:「有!第一次產檢的時候記錄!B 型!不過……她就只產檢了那一次。」
「啊?麻煩了……輸血科找個人打一下,」產科老總繼續做著體查,「起碼要備新鮮冰凍血漿和冷沉澱,其他能有啥就都備著。」
「好!」有求必應是我一個住院醫師必備的職業素養。
「對了,肚子上那皮膚上的紅疹是什麼?痒嗎?你平時撓嗎?」
產婦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什麼紅疹?」
產科老總眉頭緊皺,走到我身邊低聲道:「沒有聽到胎心,我現在出去和病人家屬談話,你們趕緊收拾立刻送臺!」
說完,產科老總就拿著告知書出去找病人家屬去了。
我打好電話、整理好病例、接好氧氣袋把病床推出去的時候,恰好聽到產科老總在病房外面大聲質問:「不是,她生孩子老公都不在身邊的嗎?」
6
我這才看清,產科老總前面的家屬有 2 個上了年紀的老伯。
其中一個見產婦被推出來了,立刻走了過去。
另外那個老伯和產科老總解釋道:「我們以為生孩子沒什麼危險,她老公在外面做生意呢。」
產科老總也不廢話:「你立刻打電話讓他趕過來吧,然后誰是她父親,先來籤字。」
老伯立即答應道:「好好,但也沒那麼快,先救人要緊。」
另一邊,產婦的父親也配合著產科老總籤字。
我把病人和病歷都交給產科老總后,就一頭奔回重症病房去了。
也沒留意身后突然多了一絲鬼氣。
7
回到重症病房,床旁超聲已經在做了。
普外科二值在一旁看得連連皺眉:「FAST 陽性,直接去手術室吧。」
「小白,你幫我打輸血科,起碼備著 6 個單位的紅細胞懸液和 6 單位的血漿。」
「行!」我張口就應。
普外科二值也出去和家屬談話了。
這時,護士拿著一袋液體過來問我:「嘔吐那個病人的甘露醇要輸嗎?還是先掛著?」
急診的二值在一旁喊道:「先掛著就行,小白,你跟著去 CT 室吧!普外科那個讓實習同學去打電話吧!」
我拉過旁邊的實習生:「你給輸血科打電話,記住,普外科要至少 6 個單位的紅細胞懸液和 6 單位的血漿,血型的話剛剛加急抽了,你看一下出了沒,我先跟過去 CT 室。」
實習生連連點頭。
我推著床去 CT 室的途中,小黑飄了過來安慰我:
「老崔一直聯系不上,也不知道去哪了。」
「不過值班小鬼說了,記錄中今晚魚鬱片區沒有生魂要勾,那 4 個人應該都會沒事的。」
「就是有一個業障,遲點我過去收了就行。」
小黑的話剛說完,同行的護士發出尖銳爆鳴:「白醫生!監護顯示病人血壓飆到 168 了!怎麼辦!」
我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給小黑傳音道:
「你再去確認一下吧,我感覺這個病人馬上就不行了……」
8
我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迅速鎮定下來:「有帶著什麼別的藥沒?」
「沒有,只帶著甘露醇,」小護士哭喪著臉問我,「要先上甘露醇嗎?」
「不行!現在血壓太高了,上甘露醇可能適得其反,」我猶豫了 2 秒,立刻調轉推床的方向:「掉頭,回搶救室!」
好在還沒走出太遠,很快我就把人推回急診重症病房了。
二值立刻衝了上來:「怎麼就回來了?」
「血壓 168,我……」
不等我說完,二值恐慌地抬頭:「你沒上甘露醇吧?」
「沒有,」我喘著粗氣,「我立刻推回來先。」
「好在好在……」二值松了口氣,連忙叫來護士,「去搶救箱拿烏拉地爾,25mg 靜推。」
有二值在鎮場,我自覺地站到一旁。
剛把氣喘順了點,小黑就過來拍了拍我肩膀:
「我去收業障了,你好好加班,把人都救活,不然生S簿上的因果就都亂了。」
我當然知道中間的利害關系。
小黑還在那啰嗦:「你明天下夜班好好休息一下吧,鬼氣都溢出來了。」
不對!
我現在是人身啊,怎麼會有鬼氣呢!
我剛似乎也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鬼氣,可我一直以為是小黑的鬼氣!
我想回過頭找他問清楚,卻發現小黑早就跑了。
算了,等他回來再問吧。
9
那個頭痛嘔吐的病人推完烏拉地爾之后,血壓慢慢降下來了。
神外的主任也下來了,他接過病歷:「行了,后面交給我就行了。」
二值松了口氣:「快帶走吧,我去處理那個主動脈夾層了。」
10
我趕緊把剛剛送去 CT 室途中的事和剛剛搶救的病程補了。
二值一直看著剩下的那個病人血壓和心率的波動。
現在只要等心內科和家屬談妥了,送介入室之后,急診就算功德圓滿了。
病房裡只剩一個重病人了,大家都稍稍松了口氣。
二值還有空調侃我:
「你說你姓白,怎麼那麼黑啊!我之前值班都沒遇到過那麼多事一起來的。」
「你今晚之后估計就出名了,以后誰都不敢和你搭班了。」
「你定科了沒?想去哪個科啊?」
「你要是留在急診,以后護士妹妹保準看見你就躲。」
我敲完病程的最后一個字,按了保存。
「老師,病程我寫完了,你看完沒有要改的就可以籤字了。」
「科室嘛,我應該還是會選急診吧。」
畢竟急診是救人第一線,也是收人頭最快最多的地方,根據生S簿上的記錄協調,待在急診室最合適的。
二值在電腦登了自己的號,開始處理今晚的病歷記錄。
「這麼喜歡急診啊,要不……」
「檢驗科危急值!」二值話說到一半,就被護士的對講打斷了,「監護 1 床背痛那個病人,乳酸 4.8,肌酐 501,D-二聚體 6200。」
「不會吧……腎已經缺血了?」二值苦笑著嘆了口氣,「黑白無常今晚是駐扎在這,不收一個不罷休了是吧?」
某種程度上,前半句他還是說對了。
11
「開禁食!準備插尿管,插鼻胃管、負壓引流!」二值在電腦上敲個不停,「我開了復查的抽血,還要急抽一個血氣,你記得把病記補上,我出去看看和家屬聊得怎麼樣。」
二值風風火火地出去了,我跟著他的吩咐,一步一步操作。
插完尿管,二值還沒有回來,我連忙走出去找他匯報情況。
走廊裡,兩個主任正在和病人家屬掰扯。
二值看見我出來,眼底流露出濃濃的不安:「怎麼了?」
「剛插完尿管,」我如實匯報著,「只有大概 30ml 不到的血尿。」
心內科主任倒吸了一口涼氣,轉頭對病人家屬說:
「你們不要猶豫了,做手術他都不一定能活,不做手術的話,他熬不了多久。」
12
最終家屬還是同意了手術。
現在單去介入室已經不行了,心內科把胸外科、介入科全部叫去了手術室。
急診所有醫生和護士齊心協力地以最快速度把所有東西整理好,迫不及待地把病人送去了手術室。
所有病人都送走了,急診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二值邊喝水邊改我的病記:「寫得都挺不錯,不過你漏了醫務科的意見,肯定要把他們寫上去啊,出事了有他們頂著!」
我有些迷茫:「我沒見到醫務科的人啊?」
「哦,陸科來過了,」二值聳了聳肩,「他們后來跟著那個產婦去了手術室那邊,應該是你恰好沒在。」
「陸科?」我不可置信地問道,「做到科長了,也還要值班嗎?」
二值瞥了我一眼:
「我也是主任醫師啊。」
「不過嘛,他手底下肯定也有負責幹活的人跟著。」
「慢慢熬吧年輕人,我先去躺一下了,有事打我電話。」
我又在病房轉悠了一圈,沒什麼事,也回到醫生辦公室裡坐著。
今晚的病人是處理完了,可那若有若無的鬼氣我還是有點在意。
閉上眼睛趴在桌子上假寐,擺好姿勢后,我靈魂離體,飄離了急診科。
13
我先去找了小黑,發現他正在產婦的手術室裡。
小黑單手抓著勾魂索一端,用力地扯著。
他看見我,還笑著打了個招呼:「忙完了?你不用動手了,我這應該快完了。」
我看了一眼手術臺,障氣濃鬱得看不清源頭。
「你怎麼在這?收業障你不應該去墓地嗎?」
所謂業障,就是人生前犯下的因果。
人S了,魂被陰差收走了,那些不甘、仇恨、執念卻留下了。
這些東西沒地方去,就在原地蹲著。
一天兩天,一年兩年,蹲久了,它就開始長。
像樹的根一樣,越長越茂盛,老墳地的地底下,就全是業障。
每個片區的黑白無常,都會定期去片區內的墳地收業障,以防它們生長得太大太多,影響生人。
業障被陰差收回去之后,是全部要上交的。
十八層地獄底下灼燒魂魄的火,就是用業障做燃料燒起來的。
小黑拽緊勾魂索:「我聞到味在這,就過來了。」